当前位置:
首页
> 资讯中心 > 四局文苑

举灯仰首间

发布日期:2025-12-23 信息来源:第二分局   作者:马海鹏   字号:[ ]

隧洞深处,光是从外面一截一截运进来的。

那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是施工灯照在钢筋上的那种光——硬朗而专注,一寸一寸地往前探。人站在底下仰起头,会有一霎的恍惚。头顶上不是岩层,也不是望不见底的黑暗,而是一片整齐的、泛着银亮光泽的“星空”。

他们管这叫“星空穹顶”。不是天上挂着的那个星空,是钢筋和垫块排列出来的星空。一根根主筋像经线,副筋像纬线,交错的地方用铁丝牢牢扎紧。中间嵌着许多小小的混凝土垫块,圆润的、素白的,灯光一掠,便像星星刚被擦洗过,还带着湿润的光晕。

绑钢筋的人不怎么说话。手里的扎钩一绕、一拧,一个结便在铁与铁之间生长出来。那动作极小,小到几乎被周围的机械声吞没。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小动作连缀起来,便成了一道穹顶,成了将来要承住千百吨混凝土、抵住岁月与水流压力的筋骨。

他们看图纸的样子,像老牧人辨认星图。哪一颗星该在哪,哪一根钢筋该弯成怎样的弧度,不能有差错。错了,星空便乱了,夜路就走不成了。所以他们总眯着眼,手里握着尺,一遍一遍地量,一遍一遍地校。毫米在他们这里,不是刻度,而是呼吸的间隙——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垫块是要用手一颗一颗安上去的。不能扔,不能随意摆,得是“安”。像在旱地里埋种子,你知晓它日后会发芽,此刻却只是轻轻将它按进土里,覆上薄薄的沙。安垫块的时候,他们的神情也是那般虔诚而安静,仿佛放下的不是一块混凝土,而是一盏将要亮很多年的小灯。

光从下方打上来时,垫块就醒了。一颗接着一颗,朦朦胧胧地亮起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润。钢筋的影子与光的影子交叠着,在穹顶上铺开细密的纹路,像星轨,像河网,像所有地上的路忽然都升到了天上。

有人问:这不就是垫块吗?是啊,是垫块。可你见过一万颗垫块一同发光的样子吗?你见过铁与光静静对话的样子吗?你见过黑暗被人一寸一寸织成光网的样子吗?

这是只有工程人才能看见的星空。这里没有风,没有云,也没有月亮。只有扎扎实实的铁,和安安静静的光。

老冯在底下站了很久。他是这儿的负责人,却更像一位守夜人,守着一片正在成形的星空,守着一群沉默的织星人。他说:“这星空,是我们用汗水和尺子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头顶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星星。可那轻声里,却压着很重的东西——是安全帽下被汗水浸透的额发,是手套里磨破的指头,是深夜里反复核验的数字,是“保护层厚度必须百分之百达标”那句不像誓言、却比誓言更坚硬的承诺。

他们从不谈浪漫,却把浪漫做进了毫厘之间;他们很少说坚守,却每天都在黑暗里编织光明。

隧洞是活着的,它缓缓呼吸着混凝土的气息、钢铁的气息,还有人的汗水的咸涩。而这片“星空穹顶”,便是它心脏上方的一小片天穹。将来有一天,隧洞贯通,水流奔涌,混凝土会将这一切温柔地封存。再没有人看见这些钢筋与垫块,它们将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山体的一部分、时间的一部分。

但光曾在此停留,铁曾在此排列成星河,人曾在此,用最笨拙的手,织就最精密的光。

世间到底有多少种星空?天上有一种,地上有一种。还有一种,藏在隧洞深处,藏在黑暗最浓稠的地方,由一群不肯马虎的人,一毫米一毫米地筑成。

他们不抬头看真正的星空,因为他们正在创造星空;他们不唱明亮的歌,因为他们的话语都已化作铁与铁相触时清脆的声响。当外面的世界仰望银河时,他们只低着头,扎好下一个结,安好下一颗“星”。

这片星空不会转动,也不会陨落。它只会沉默地、恒久地,托起一条河流,托起一座山,托起一片土地对另一片土地绵长的牵挂。

离开时,我又回望了一眼。灯光已随人向前挪移,那片“星空”渐渐暗了下去,沉入属于自己的长夜。但我知道,它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亮着。

像所有未被看见却始终存在的美好一样,在混凝土的深处,在时间的深处,静默地、璀璨地,亮着。

隧洞幽深,人心明亮;铁骨成穹,星光自生。此间无日月,匠心即长明。






【打印】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