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峡谷的夜，向来是黑得纯粹、黑得彻底的。可元宵节这天晚上，却是个例外。

坝顶上，营地里，一串串红灯笼倏地亮起来，像是一夜间从石缝里长出的火苗，把倒春寒的夜晚烘得暖洋洋的。灯下人头攒动，笑声、吆喝声、争论声搅成一锅热粥——这是东庄施工局的元宵灯谜会，一年一度，雷打不动。

生产管理部孔主任捏着一张红纸条，眉头拧成疙瘩。纸条上写着：“一堵墙，横泾河，吞泥沙，送清波。”他念叨了三遍，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咱这二百多米的大坝嘛！去年十月刚封顶，我还在上面浇了最后一罐混凝土哩！”旁边的小年轻哄笑起来，说孔主任这是“谜底就在岗位上”。孔主任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那你们猜猜，‘峡谷飞虹，空中走廊，吊起日月，浇筑春秋’，打一物件？”

这回轮到年轻人们抓耳挠腮了。直到有人抬头看见夜空中那三台缆机正缓缓移动，探照灯的光束在坝体上扫过，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它们！那三台“大家伙”，这些年硬是在这狭窄的峡谷上空搭起“空中交通走廊”，把近两百万方混凝土一斗一斗送上了两百多米的高空。

灯谜越猜越热闹，可细听那些谜面，分明就是一部写在峡谷里的工程日志。

“一声令下截泾流，那年十月正金秋。”猜的是2021年河道截流。那年大家伙儿穿着雨靴站在围堰上，看最后一车石料倾泻而下，奔腾的泾河终于被驯服。

“百尺竿头进一步，寒冬腊月不停步。”说的是2024年初浇筑突破100米。那会儿零下十几度，给混凝土盖上电热毯、穿上保温被，愣是没让大坝“感冒”。

“横缝灌浆如绣花，地下长城安新家。”自然是2023年底启动的接缝灌浆，还有那深达219米的帷幕灌浆，在地底下又修了一座看不见的“大坝”。

猜着猜着，有人把今年的新谜面贴了出来：“马年元宵不停歇，洞里封堵抢时节。”人群里一阵沉默，旋即响起会意的笑声。说话的是安全部的姚师傅，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指着远处导流洞的方向：“说的不就是咱嘛！别说丙午马年了，不管啥年，咱这洞里洞外，什么时候停过？”

姚师傅说得轻巧，可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去年十一月下闸蓄水后，导流洞封堵就是今年最大的硬骨头。春节那会儿，好些人没回家，就为了三月中旬导流洞封堵关键节点能打个漂亮仗。今晚的元宵，也就是匆匆吃几个，待会儿还要进洞接班。

施工局的宣传员端着相机四处抓拍，镜头里是一张张被灯光映红的脸。有刚摘下安全帽、发际线还压着一圈汗印的；有捏着谜面、嘴里念念有词的；有捧着汤圆、热气模糊了眼镜片的。咔嚓一声，定格的是2026年元宵，也是这座大坝从无到有的第八个年头。

忽然有人高声念起一张大红纸条：“七十余载圆一梦，六起五落终成真。如今高峡出平湖，问君可记筑坝人？”

喧闹声霎时静了下来。

孔主任若有所思，慢悠悠地说：“谜面是工程，谜底是我们。”

没人接话，可也没人反驳。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坝静静地横亘在两山之间，像一道银色的脊梁。坝下，导流洞里机声隆隆，又一批建设者戴好安全帽，走进了那个灯火通明的洞口。

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谜面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大坝的混凝土上，也投在那些匆匆而坚实的背影上。

这峡谷深处的元宵，没有花车游街，没有火树银花。可那一张张灯谜，那一个个节点，那一仓仓混凝土，分明就是建设者们写给山河的——最深情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