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是从泥土里先醒过来的。

当土地解冻的潮湿气息混入晨风，当北方的河流发出第一声冰裂的脆响，我们便知道，那根紧绷在图纸与大地之间的弦，又到了该震颤的时候。

我们的效果图上，原本只是地图上的指向标和经纬度，可当它们与一群人的汗水交织在一起，便成了有温度的生命标。

东经114°、北纬33°的河南平原上，平漯周高铁的工地正铺展在返青的麦田间。技术员武绍富的测量仪里，折射出这个春天最寻常也最动人的光景：麦苗一寸寸地绿，桥墩一截截地长。这位干了快三年的技术骨干，蹲在即将吊装贝雷梁的工点旁，手里攥着图纸，眼睛盯着下方每一个临时支撑点的位置。四十米开外，京广高铁的列车以五分钟一趟的频率呼啸而过，那声音像春天的雷，滚过豫中南的天空又滚向远方。他跟我说过：“建设自己的家乡，得更攒劲儿才行。”攒劲儿——这是河南话里最朴素的誓言。当这条近两百公里的高铁串起平顶山、漯河、周口二十多个县区，三千万老乡融入国家区域协同发展的春天，武绍富和他的工友们，便是这个春天最早的耕耘者。

目光往东，东经117°的齐鲁大地上，津潍高铁的春天是另一种模样。建设者全员到岗、抢抓工期，铺轨线上扣件次第排布，桥面附属施工有序开展，路基绿化同步推进，排水工程精细作业，春日里的高铁建设正稳步向前。今年是这个项目的决胜之年，建设者说，要“开局即冲刺”。通讯员问现场的一个工区队长：“春天啥感觉？”他想了想，说：“没啥感觉，就觉着天亮得早了，能干活的时辰长了。”这话糙，可理不糙。对于工程人而言，春天从来不是用来感怀的，而是用来抢的。每一方填筑的路基，都是通往京津冀与山东半岛城市群更紧密拥抱的一步。

再把目光投向西南。东经106°的重庆，山城的春意藏在地表之下。重庆地铁17号线的斑竹林站，刚刚完成了5号风亭组底板浇筑。樱桃路与文昌路交叉口，为7号线和17号线共建“十”字换乘车站。地下明挖二层岛式车站的主体结构正不断向深处生长。那些在地下绑扎钢筋的年轻人，或许并不知道地面上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第几朵，但他们知道，每浇筑一块顶板，西部槽谷的纵向骨干线便完整一分。同样的山城地下，17号线的建设者们刚刚经历过节后的拉网式排查，临电、深基坑、各类隐患销号管理，一切只为那句“复工即稳产”。春在山城，是隧道深处一盏不灭的灯。

目光南下去往东经114°的南海之滨。深圳地铁15号线的春天，是“昆仑66号”“昆仑67号”“昆仑68号”，三台盾构机正以沉稳而坚定的姿态，向海金区间与坪海区间不断挺进。三月三日，“昆仑66号”盾构机在上软下硬的复杂地质条件下，成功穿越广深沿江高速。面对地质多变、姿态难控、刀具易损等多重挑战，建设者们迎难而上，他们用二十四小时轮班作业，用“定人、定岗、定责”的安全管控体系，确保每一寸掘进都精准可靠、步步为营。同一时刻，海城站附属结构2号风亭围护结构启动施工，建设者们以严谨的管理和务实的担当，让车站零件在春天里一一就位。科技园、前海、蛇口，深圳西部的这条环线，正一环一环地收紧城市的未来。

最后把目光收回到黄土高原。东经111°、北纬36°的山西蒲县，春天的脚步总是慢些。可抽水蓄能电站的工地上，建设者不等春天。这座总装机一百二十万千瓦的电站，主体工程在今年一月已经开工，计划到二○三零年四台机组全部并网发电。每年二十亿千瓦时的调峰电量，每年节约六十一万吨标准煤，减少一百四十五万吨二氧化碳，这些数字背后，是蒲县从传统能源向现代能源跨越的春天。

我常常想，经纬度是最冰冷的东西，它只标示位置，不诉情感。可当我们这群人介入之后，这些数字便有了体温。东经114°不只是深圳的某条区间，更是盾构司机换班时交接的手温；东经111°不只是山西的某个坐标，更是爆破工起爆前屏住的那口呼吸；北纬33°不只是河南的纬度，更是陈文明口中那句“建设家乡得攒劲儿”的心气儿。

这个春天，从南海之滨到黄土高原，从豫中平原到巴山渝水，五座工地，五组经纬度，五条不同的地质条件，却同被一群人的汗水和守望浸润着。春天是流动的，它从深圳登陆，一路向北，翻越南岭，抵达黄河，最后攀上吕梁山。而我们这些工程人，是追赶春天的人，也是把春天留住的人，我们把春天拌进水泥砂浆里，浇筑成桥墩；把春天埋进盾构机的刀盘下，掘进出隧道；把春天填进振动碾的钢轮下，压实成大坝。

此刻，窗外的夜色渐浓。我想起那几个工地上的灯火，它们应该已经亮起来了，从东经106°亮到东经117°，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而那光带应比任何地图上的线条都要更加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