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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在水厂看月亮

发布日期:2026-02-06 信息来源:投资公司   作者:刘远鑫   字号:[ ]

随风飘扬的旗帜划破腊月的夜空,月亮刚从榆林水厂后面的小山后头爬上来,又大又圆,看得人心里发紧。无定河静静地流着,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把月亮的影子揉碎成一片片亮斑。值。值班室里,监测仪表的荧光忽明忽暗,像几只困在玻璃后的萤火虫,也像此刻守夜的我们。

“芝师傅,二号过滤池反冲洗完成了。”学徒小朱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氯气味。芝师傅点点头,顺口又交代了几句安全上的事,目光却盯着值班室窗外。“您又看月亮呢。”小朱凑到窗前,年轻的脸上映着仪表的蓝光,“食堂还有剩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宵夜就拿它将就一下。”

芝师傅轻轻“嗯”了一声。食堂的饺子其实不错,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的是母亲包的饺子,每个褶子都捏得仔细,像小姑娘的裙边。下锅时,饺子在滚水里翻腾,白胖胖的,像是井底冒上来的月亮。咬一口,滚烫的汤汁裹挟着丰腴香气瞬间决堤。肉馅的弹韧、蔬菜的清甜在舌尖交织,咸鲜滚烫的味藉,于口腔中绽开一个圆满的微型宇宙。

突然,控制台响起警报。加压泵房的数据异常。芝师傅抓起手电筒:“我去看看。”

冬夜的水厂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流在管道里奔涌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芝师傅走过絮凝沉淀池,月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水面上。他忽然想起李白的诗句:“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诗里的水多清澈啊,能看见月亮洗得干干净净的模样。而这里的水要经过混凝、沉淀、过滤、消毒……一道道工序,才能变得干净。就像人离了家乡,慢慢把乡音磨平,最后说起话来,只剩标准的普通话。

加压泵房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芝师傅打着手电筒检查着压力表,光柱照在管道上,水珠一滴、两滴,慢慢滑下来,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谁悄悄落下的泪。

“芝师傅,正常吗?”对讲机里传来小朱的声音。

“正常。”他说,声音被机器声吞掉大半。

回值班室的路上,远处传来几声鞭炮——王圪堵村的人在祭灶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半块灶糖。白天班前会上,王厂长给每人发了一块,说是小年夜的念想。糖有点粘纸了,他小心剥开,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他闭上眼。

三十年前的今夜,他第一次离家。绿皮火车开动时,母亲追着车窗跑,手里举着一包灶糖。月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像落了层霜。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西北高原的月色里。那时候他以为,走出去就能看见更大的世界。现在他明白了,世界越大,故乡就越小,小到只剩铁皮盒子里这半块糖的甜。

快交班时,月亮已经西斜。芝师傅做完最后一次巡检,在值班日志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父亲——也是这样的冬夜,父亲就着煤油灯,在账本上一笔一画地记着:“张三家的水,李四家的水,王五家的水……”那些人,很多都不在了,只有月亮还记得。

走出值班室,风里带着淡淡的氯味,混着寒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他知道,明天这水会流进千家万户,流进煮沸的锅里,流进冲泡的茶里,流进婴儿的奶瓶里。月亮跟着他,忽左忽右,像是送行的故人。

水厂里,新一天的水又开始沉淀了。它们会带走今夜的月光吗?芝师傅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晚的月亮还会升起,照在无定河上,也会照在一个值夜班的水工身上。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月光和水流都没停过。乡愁就这样,随着水,随着月,悄悄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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