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庄的冬,未冻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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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庄的冬,终究是两样的。 你若站在塬上望下去,只见得那渭北的土原,叫灰沉沉的天压着,黄是剥尽了皮肉似的黄,白是失却了血色的白,茫茫的一片,竟有些分不清哪是沟壑,哪是天空。风是有的,却不大作声,只冷飕飕地贴着地皮,将些枯草的末屑与尘沙,不急不缓地卷着,送到那深不见底的峡谷里去。一切都静着,僵着,仿佛打一个远古的寒噤里便不曾醒转。单是这般的静,便足以将人的心思也冻住了。 然而目光落到那峡谷深处,景象便陡然不同。泾河,那匹传说中永不驯服的黄骠马,此刻竟似被勒住了缰。一道青灰色的巨坝,从两岸嶙峋的山石里硬生生楔进去,截断了它惯常的奔突。水是蓄起来了,成了好大一片泛着铅光的镜子,边沿却结着厚厚一层琉璃似的冰,参差嵯峨,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着钝而倔强的微光。那冰,看似封住了一切;冰下的水,却是依旧的。它只是沉默着,在数尺之下的幽暗里,蓄着势,循着那地脉与坝体构成的崭新河床,沉沉地流。 这是一条未冻的河。它的流动是看不见的,只能从坝体导流底孔逸出的、永不消散的蒙蒙白汽,从那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闷响——仿佛是巨兽翻身时骨骼的轻硌——去揣测,去印证。这景致,不单是冷硬的美,美的底下,实实地透着一股被规训了的、却更加磅礴的悍气。那静,也便成了另一种喧哗的前奏。 雪便是这时悄没声地来的。起初是粉,是末,羞羞怯怯的;后来便成了片,成了团,纷纷扬扬,将天地间那点枯黄与铁灰,都掩得严严实实。白的坝顶,白的缆机,白的脚手架,连那青灰的坝体,也叫雪敷上了一层柔和的粉。万籁无声,只有雪落着,仿佛要将这峡谷里最后一点活动的痕迹,都轻轻抹了去,复归于鸿蒙的素净,让那冰下的河,也彻底成为传说。 但这素净,是存不久的。天刚蒙蒙地透出些蟹壳青,那一片连营似的工棚里,便有了响动。门帘一挑,一团一团更浓、更暖的白气先涌出来,紧跟着,便是人了。都穿得厚实,裹着或蓝或灰的工装,先是在门口略站一站,呵出一口长长的、白龙似的热气,眯着眼瞅瞅这漫天漫地的白,嘴里嘟囔句什么。手里的家伙却是早早备好了的,铁锹,扫帚,推雪板,碰在冻硬的地上,叮当作响。 这便有了第二条河。 前方施工的通道上,先动起来。几个穿荧光黄马甲、戴红色安全帽的,像几颗烧红的炭块,滚进了雪里。铁锹铲在雪上,发出“嚓——嚓——”的声响,干净,利落。他们不言语,只埋着头,一锹紧似一锹,将那沉重的雪块甩到路边,堆起两道愈来愈高的雪岭。那身影在漫天飞白里,真像几簇跃动的火苗。一个干得猛了,索性脱了外衣,只一件绛红的毛衣,在雪光里烧着;旁边几个见了,手下便分明加了劲道,铲雪的声响愈发密了,竟暗暗赛起跑来。雪沫子混着他们呵出的白气,团团地绕着。人是看不太清了,只见那几团跃动的、固执的颜色,和那两道不断向前顽强延伸的、黑色的道路——这道路,也像一条河,一条由热力冲刷而成的、流淌在雪原上的黑色湍流。 后方的院子里,也喧腾起来了。不知谁起了头,众人便自觉地以那杆旗台为界,划出楚河汉来。旗台左边,是一水儿的后生小子,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干活,是讲不来章法的,全凭一股莽撞的生气。有的将扫帚抡得如关王刀一般,雪花泼洒得漫天飞舞;有的专挑那厚的雪堆,用锹尖狠狠地剁下去;还有三两个凑在一处的,喊着号子,用一块旧木板齐心合力地推将过去,雪浪滚滚,常常连人带板摔作一团,惹起一阵更嘹亮的哄笑与叫骂。那笑声是粗犷的,野性的,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簌簌地抖。 旗台右边,却是另一番光景——那是些姑娘们,围巾、帽子,终是有些鲜亮的颜色,藕荷的、水红的、鹅黄的,在这素白的世界里,明媚得像一河彩色的卵石。她们不似小伙子们那般喧闹,只低声说笑着,手上却利落得很。不知是谁指挥着,竟自动排成了一列横队,人人手持推雪板,间隔匀称。“走呀!”一声清亮的招呼,那一排推雪板便齐齐地向前推进,步调一致,不疾不徐,像一道从容而温润的波浪,平稳地卷过积雪的地面。雪在她们面前驯顺地翻卷、堆积,留下的地面,平整洁净。偶有小伙子那边的雪块“误射”过来,她们便笑骂着躲开,或顺手团个雪球掷回去,院子里霎时又是一阵笑浪。 雪是冷的,人的脸和手,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像一颗颗熟透的果子。但额上竟沁出细密的汗来,在冷空气里蒸成一丝丝的白烟。说话声,笑语声,铁器与地面的刮擦声,雪块落地的扑扑声,混在一起,将这方才还寂静得令人心慌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这热气是看得见的,从每一个人的身上散发出来,汇聚到半空,仿佛一条无形的、温暖的河流,在这冰雪的峡谷上空蒸腾、盘旋,将那沉甸甸压着的冷气,烘得薄了,软了,最终溃散开去。 雪终是扫净了。黑色的路面,灰色的地砖,重又露了出来,湿漉漉的,映着微亮的天光。院子是前所未有的开阔,旗杆上的红旗,叫雪洗过了,红得格外精神,在渐息的风里微微地舒卷。这开阔的、重获自由的场地,也像一条河床,刚刚经历了一场由人力完成的、酣畅的春汛。 就在这时,一股子极厚重、极诱人的香气,从那食堂大大的棉布门帘后面,袅袅地、不可阻挡地流溢了出来。先是油的荤香,混着浓郁的、酱的气息,那定是大盆的梅菜扣肉出了蒸笼;紧接着,是一股清鲜的、带着海的气味的暖意,紫菜蛋花汤的味儿;最后窜出来的,是一股子泼辣的、直冲鼻窍的香——红油、肉末、花生碎、酸豆角,交织成一片热烈的网。这香气的流,比方才扫雪的热浪更实在,更具体,它蜿蜒着,弥漫着,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动着辘辘的饥肠。 说笑的声音,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不知谁的肚子,先“咕”地叫了一声,于是又引起一阵心照不宣的、更欢快的笑声。人们开始收拾工具,相互招呼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都朝着那香气的源头挪动了。那门帘上方,白汽正绵绵不绝地涌出来,在这清冽的、雪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浓郁,像一条温暖的、看得见的河,静静地流淌,将这一院子刚从寒冷里搏斗出来的人,温柔地、不可抗拒地,引向同一个温暖的归处。 雪又零星地飘下几片,落在他们温热的后颈上,倏地便化了,连一丝凉意都来不及留下,就汇入了那周身奔腾的热血里去。 塬上望去,东庄的冬,依旧是静默的,白的。只有峡谷深处知道,那冰封之下,坝体之内,人的血肉之间,有多少条未冻的河,正喧腾着,奔涌着,朝着一个共同的、解冻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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