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资讯中心 > 四局文苑

从戈壁的风到城市的灯

发布日期:2026-02-06 信息来源:第二分局   作者:张保祥   字号:[ ]

清晨九点,若羌的太阳正以青铜色的光晕,漫过阿尔金山褶皱的脊线,风掠过沾着沙尘的红枣林,树影在干涸的土地上投下细长裂痕,像极了地理课本里描摹而出的那粗粝而沉默的轮廓。而此刻,我站在项目部的铁板房前,看着我的影子在戈壁上被拉的老长,风裹着寒气刮过耳际,卷起一地细沙,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提醒着这方寸之地的脾气,就像《诗经》所咏“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践行之所——寒风愈烈,心灯愈明。我看向身后不远处,那抽水蓄能电站的巨大轮廓在晨光中一点点显现,青冷色的山路在晨光里泛着金黄的暖光。

“熊主任,交接清单放您桌上了。”我抱着最后一份文件,眼里有藏不住的不舍。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把保温杯盖子拧紧,目光扫过我洗完头肩头飘落的冰凌水滴。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那个在戈壁滩上跑了两年“张工”,就要离开这里了。

一月的若羌朔风如刀,割开冻土与铁皮房檐之间最后一道缝隙;呵出的白气未及升腾,便凝成肩头一粒微小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而倔强的光。还记得刚来若羌时也是冬季,我负责综合管理,办公室只有我和慧姐,大到营地建设,小到食堂菜单,都要过问。戈壁滩上最缺的是水,却要建一座抽水蓄能电站——这像极了人生的某种隐喻,在最匮乏处创造丰盈。

“张工,听说你要离开这里了?”陈工递给我一瓶水,瓶身凝结出一层水珠。

我喉咙一紧,竟没应声。一种离别的苦涩,悄然漫过舌尖,仿佛戈壁滩上刚嚼碎的骆驼刺——微涩、微咸、余味却韧长。

再他紧盯的目光下我答道“是啊,马上就要告别这里了,还真是不舍。”我拧开瓶盖,水是温的——在若羌,没有什么能真正“冰镇”。

陈工笑了:“那你可要小心了,工地上沙尘多,办公室‘坑’多,你可要看好‘三个不准、八个严禁’,别叫人家钻了空子。”

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声被风吹散在无垠的戈壁里,远处重型机械的和敲打的兵乓声像这片土地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它不因风沙停歇,也不因离人放缓节拍。

飞机降落在北京大兴机场时,正值凌晨十二点。从舷窗望去,城市的灯火好似星空的点点繁星,密密麻麻,璀璨的令人恍惚。在若羌,夜晚只有三样东西:星空、风声和若羌民工的“心跳声”。而这里灯火太密,密得让星星隐退,取而代之的是永不熄灭的人间烟火。

到涿州已是凌晨三点。分局机关大楼在夜色中静静矗立,与工地板房的低矮截然不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若羌好友群里发来的照片和问候,夜色中的项目部在灯牌的照射下还是显得那么高大伟岸。我在群里发了一句“已到涿州,一切安好。”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玩笑话:“想你们的沙拌饭。”

立刻有人开玩笑的回复:“城市里可没有免费的‘去角质’服务了。”

我笑着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几辆稀疏的车流在凌晨缓缓游移,车灯划出的光带像《大鱼》中一条条寻家的鱼——它们游向灯火,而每一盏灯火下,都有一个故事正在发生。而我的故事刚刚翻开了新的一章。

第二天上班,我的办公室在七楼,窗明几净,桌上放着几本《法律纠纷案例选编》的书,和一台未开机的电脑。我正试图弄明白这台电脑怎么开机,雪姐说:“走,带你去认一下领导。”回来后给了我一本自行装订的《办法细则》,厚达两百页的相关资料在我眼前。我翻开第一个办法,密密麻麻第一次见的条款让我瞬间头晕。在项目,我处理更多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务;而在这里,战场是纸上一个个墨印的文字以及和对手勾心斗角维护权益的谨慎。

在楼道中遇到了一个陌生的人:“你是新来的吗,听说您之前在若羌?那里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那里啊,天地很大,人很小。但正因如此,人做出来的东西,才特别有分量。”

后面整整三天,我把自己埋在资料里。从接到案件到一审二审,从文件内容熟悉到找出规章制度出处,一点点梳理。那些曾经亲自参与过的审核环节,如今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我面前,不是作为项目会签者,而是作为风险的审视者。

第四天,当我终于理清了一点点脉络,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以前在工地,我是那个执行标准的人;而现在,我是那个解释审核标准的人。角度变了,但核心没变——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对。

周末的夜晚,我独自走在涿州的老街上。这里没有戈壁的苍茫,却有北方小城特有的温润。街边小店成片,空气里飘着鲜香。路过一家面馆,我推门进去。

“来碗拉面,多放辣子。”

老板问:“不是本地的吧,西北来的?”

“在新疆待过八九年。”

“那可是好地方!”老板一边拉面一边说,“我甘肃的,小伙子你刚来吧。我们快回家了,还是家乡的月亮好,比哪儿都亮。”

面端上来时,热气蒸腾。我忽然想起若羌食堂的罗师傅,他总说:“吃饱了不想家。”可现在,面还是那个味道,吃面的人,却坐在了几千公里外的新城市里。

手机响了,是母亲。

“新工作适应吗?那里冷不冷?钱够花吗?”

“比若羌暖和多了,妈。办公室有地暖呢。”

“那就好……你爸说,让你有空多回家看看,有啥事要和我们商量,别自己蒙着啥也不和我们说。”

我鼻子一酸。在若羌时,经常很久才通一次电话。戈壁的沙,涿州的雪,原来都落在同一双眼睛里。同一个儿子,在不同地方,让母亲操着不同的心。

公司年会上,讲师讲到“情势变更”时。我忽然走神了。从戈壁到城市,从综合到法务,这何尝不是一场“情势变更”?环境变了,职责变了,但那个核心的“我”,那个想要把事情做好、想要在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的“我”,没有变,也不需要解除。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次调动的意义。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岗位转换,而是一种能力的延伸。

我来的第一个周末,涿州下了一场大雪。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雪花静静飘落。这座城市被一层柔软的白覆盖,所有的棱角都变得温和。我想起若羌的冬天,那里的雪不会积存,刚落在地上,就被干燥的空气和风带走了,像从来不曾来过。

晚上时,雪已经停了。我踩着积雪慢慢走回宿舍。忽然想起若羌项目的那些夜晚,站在工地高处,看远山如黛,星空微光。

戈壁、城市两种生活,在记忆中重叠。没有孰优孰劣,只有不同季节的不同风景。

我终于明白,这短时间的转变,不是舍弃,而是拓展。戈壁给了我视野和坚韧,城市给了我工具和精细。那个在风沙中行走的“张工”,和这个在城市前工作的“小张”,从来都是同一个人——一个中国建设者,无论在什么岗位,用什么方式,都在为这片土地添砖加瓦。

二月初,我收到从若羌寄来的包裹。打开,是一小瓶细沙和一张照片。

我把沙子放在了窗台,拍了一张照片发回群里:“戈壁的种子,在涿州开花了。”

几乎瞬间,群里炸开了锅:

“还得是你,文艺!”

“那是沙子,不是种子!”

“但也许里面有骆驼刺种子真的能开花呢?”

我放下手机,望向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我眼中,它们已不仅是灯火,而是一种呼唤——呼唤着每一个在岗位上默默付出的人,无论这岗位在戈壁还是在城市,在工地还是在机关。

从戈壁到涿州,从综合到法务,变的只是方式和地点,不变的是那份初心。和大多数游子一样,我们随着工作四海为家,随着需要转换角色,但内核里,始终是那枚炙热的、想要创造些什么的火焰。幸成为其中一束微光——不争朝夕,只守寸心;不择高下,但尽本分。






【打印】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