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山有“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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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冬,是山褪去华服后最本真的模样。草木凋尽,山骨裸露,铁青的岩脉在灰白的天幕下蜿蜒如龙脊。风过疏林,不带叶声,只卷起岩缝间枯草的轻吟,仿佛大地在沉睡前,低声诵读自己的经文。晨霜落于石上、草尖,泛着细密的银光,整个山谷静得能听见时间结冰的声音。 就在这近乎永恒的寂静里,一声金属的锐响划破长空——是钢筋被切割时迸出的火花,在霜色中骤然绽放,又瞬息熄灭。那光虽短,却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星,烫穿了冬日的薄雾。临时加工厂就嵌在山腰,紧贴国道,像一枚钉入大地的铁钉。钢筋码放如列阵,管材静卧如待命的兵。工人俯身于机械旁,手套沾着铁屑与霜尘,手起锤落,动作娴熟得如同呼吸。 再往里走,一道拱门赫然矗立。它不华丽,却规整、肃穆,像山体上被郑重打开的一道“门”,黑黝黝的望不到头。洞口岩壁已喷护完毕,混凝土的灰与山岩的青交融,霜花凝于其上,如岁月的胎记。橘红的安全标识在冷色中格外醒目,像山的心跳。几个安全员立于洞前,正与工人们做班前交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通风要到位,爆破要避让,应急通道必须畅通。”他们检查安全帽的卡扣,拉紧安全绳,动作细致如父母为远行的孩子整理行装。岩壁上的霜冻尚未消融,冷意裹挟着山风掠过,但施工人员始终凝神倾听、细致查验,以严谨态度筑牢安全防线,为洞内开挖作业的安全接续推进做好万全准备。在这离地数百米的山腹入口,安全不是口号,是呼吸之间的敬畏。 我忽然明白,这道门,不只是通往隧道的入口,更是人与自然之间的一道“界碑”。门外是山的古老、沉默、永恒;门内是人的意志、秩序、时间。他们即将进入的,不仅是岩石的腹地,更是责任的深处。山不言语,却以重量压着每一个人的肩;人不张扬,却以行动在岩层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走进“门”内,感官即刻切换。外界的风吟与器械声渐次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风钻作业那持续而有力的“突突”声,如山的心跳,震彻岩腹,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神经。隧洞两壁的灯带次第亮起,将洞道轮廓照得通明。光在混凝土喷护层上滑行,那层灰白的硬壳,是山体被温柔包裹的伤疤,也是人类智慧对自然的回应。岩壁平整而冷峻,却在灯光下泛出微温,仿佛山在默默承受,也悄然接纳。 各洞室的工人分组协作,如一支在岩层中行进的交响乐团,各司其职,节奏分明。有人紧握风钻,身体随着震动微微起伏,钻头咬进岩体,发出刺耳而坚定的摩擦声,岩粉簌簌落下,像时间被碾碎成尘,在地面铺成一层浅灰的薄雪。有人操作机械臂清理危石,钢爪探入裂隙,轻轻一撬,碎石滚落,发出沉闷的回响——那是山在低语,吐出体内松动的骨节。还有人蹲在洞壁一侧,俯身于仪器前,全站仪的红光在岩面上轻点,如绣花般校准方向。他们不言不语,却以毫米为单位,丈量着前行的每一步。每一寸掘进,都建立在精确的计算之上,如同在命运的岩层中,刻下不可偏移的誓言。 洞内温暖潮湿,热气在岩壁凝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与洞外的严寒相比,这里仿佛是一个被人工意志加热的、封闭的腹地。工人们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工装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脊梁上,却无人停歇。他们的脸庞被灯光映得发亮,眼神却始终专注,盯着钻杆、仪器、岩层的变化,仿佛在阅读一部只有他们能懂的山之典籍。 晨光渐亮,冬霜开始融化。加工厂的机械声依旧,洞口的灯光却已熄灭——那是昨夜作业结束的信号。新的一班人整装待发,脚步沉稳。他们走进那道门,如同走进一首未完成的诗,走进一段必须用血肉与意志去丈量的岁月。 冬山无言,却记得每一个走过它肋骨的人。而那道拱门,终将成为大地记忆中,一道不会结冰的伤痕——因为里面有光,有热,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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