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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稳“毛坯碗”

发布日期:2026-06-04 信息来源:第二分局   作者:孟令婉   字号:[ ]

朱宝松曾调侃,自己生平第一次觉得“能被端上桌”的时候,就是刚到上库大坝那天。

滦平向来“迟到早退”的初雪,却破天荒准时一次——还赶在他们搬到上库工区的乔迁日。凹嵌在山顶的库区,像老天爷撂下的一个毛坯碗,坑坑洼洼,碎石遍布,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瞧着身边面面相觑的几个年轻人,刚想寻个由头活跃下气氛,一不留神,就在掺着冻土的坡面上滑了个跟头。

“到这碗底还没捞着口饭,先啃了一嘴土。”他爬起来,揉着被刀子似的风剜得生疼的脸,冲着身后的质检员玩笑道:“先拿自己凑盘菜吧。”

2025年11月,滦平抽蓄电站上水库大坝正式开工。彼时施工便道尚未成型,前期清理坝基的机械进不来,沟底碎石用车运不出,只能靠人工一袋一袋装,再一麻袋一麻袋扛出去。

“那混凝土面陡得像挂在山坡上似的,人踩在上面,脚底都直出溜。”质检员小姜没忘,那个月他们上手帮工人师傅们一起装石渣,肩膀勒得生疼,手掌磨出泡,也没人吭声。

因为活儿不能停。

一天,两天,半个月……当坡上的石头表面硬生生被磨出一串串脚印时,他们觉得,鲁迅先生的一句箴言在眼前应验了: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可真要在那只“毛坯碗”里开出条平道,光靠蛮劲儿可不够。

若说东北的冬是“冻面子”,那滦平的冬就是“冻骨子”。

“一到后半夜,就算窗户关得再严,外头的风不吵醒你,也能钻进来冻醒你。”总哼着《征服》的质量部副主任李琛,算是被上库的气候“整服了”——裹上厚棉被,再把项目部发的军大衣压上,开着电暖风,还是觉得冻头皮。一早起床,他伸手摸了摸床头靠墙的那侧,触到的不是墙面,是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蒸汽缭绕的工区食堂里,李琛就着面条汤咽下煮得蛋黄发青的鸡蛋。他看了看旁边那些工人师傅,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没一个皱眉头的。

他正发愣,朱宝松吸溜着碗里的稀粥慢悠悠走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咋了,鸡蛋老?”朱宝松一口咬掉半个蛋清,眯着眼说,“咱们活动室不是要搭个乒乓球台嘛,也不用买球,正好拿这个顶上。一物两用,多划算。”

李琛被满嘴的汤呛了一下,旁边几个年轻人先笑出了声。

朱宝松又喝了一口粥,砸吧砸吧嘴,认真地说:“这粥也不错,一碗下去,肚子里至少有点热乎气儿。我跟大厨说了,让他明儿往粥里搁几片姜,驱寒。咱们这条件虽然简陋,但能想法子让它精致点嘛。”

可生活条件的苦,能靠姜汤和玩笑扛过去,施工环境的制约却不容半点退让。

零下近三十度,水一出来就结冰。堆石料要是进了水,冻成一坨铁疙瘩,填筑现场就没法干了。逆温、冻融、风沙,老天爷把能给的难题全撂在了这只碗里。

夜里,钢板房的屋顶被风刮得吱嘎作响。朱宝松端着泡面桶,几口扒拉完已经放坨了的面条,开解着身边几个愁眉不展的年轻人:“和老天爷不能硬刚。”他把面汤喝干净,耐心道:“留着咱的力气调整战术,事半功倍。别使蛮劲。”

他想的办法是“断粮”——既然低温冻胀的根源是水,那就切断冻胀的“原料”。霜冻期采取“不加水”的方式碾压堆石料,不让自由水渗进坝体;同时设置截排水系统,及时清理坝基面积水。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活儿还得一步步干。每月三十万方的节点目标压着,工序不能停。

那阵子,最熬人的就是夜班巡视。滴水成冰的坝面上,四面的山风裹着沙石劈头盖脸往身上招呼。监控系统还没装,巡视只能靠一人一晚轮班;值守的部位正在坝面的风口处,相互说话都得靠喊。

小魏忽然扯着嗓子来了一句:“我想吃我妈烙的馅儿饼!”

小姜愣了一下,也跟着喊:“我想吃火锅!”

“毛肚!”

“鸭血!”

两个人越嚷越来劲,把能想到的好吃的全过了一遍。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他俩相互看着对方冻得通红的鼻头,忽然都笑了。

“欸,大半夜的,你俩在坝上报菜名呢?”

小姜闻声转过身,一时懵了:“朱总,您咋来了,还没睡?”

“睡啥睡,板房顶都快被风掀了,我拿砖头压着呢。”朱宝松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火锅好说,等填筑到百万方,我请。加两份牛肉。”

小魏抢先一步:“还有羊肉卷!”

“行,羊肉也加。”他应着,从怀里掏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碗:“回车上,食堂留的饺子,咱趁热吃。”

那晚,风一直刮到后半夜才小了些。皮卡的车灯还亮着,两束光打在黑黢黢的坝面上,照着那一片永远在重复的工序——摊铺、碾压、检测,再摊铺、再碾压、再检测……

刺骨的寒意像细针似的透过棉大衣,从脚底一路扎到膝盖骨,朱宝松嚼着剩下的几个凉饺子,摆出当初那种把泡面吃出山珍海味的架势。自进驻上库工区,从“白手起家”到“起承转合”,他也不是不觉得苦。

他只是不肯让那只毛坯碗翻。

哪怕碗底还硌着碎石和冻土,哪怕端碗的手冻得全是裂口——他也稳稳当当地端着,端给所有人看。

碗咋端稳的?

一锹一镐,一夜一天,一口一口热气呵出来的。

毕竟,等到大坝立起来时,这只毛坯碗里盛的就不是碎石和冻土,而是清亮亮的水,是蓄起来的电,是点亮万家灯火的力。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朝坝面上走去。车灯的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照到填筑面的尽头。

那里,夜班工友正等着换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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