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部坐落在村边，出门就是麦田。

那麦子是去年冬天种下的，当时还只是浅浅的绿痕，如今春风几度，已然绿得浩浩荡荡了。从门槛望出去，只见一片绿油油地铺着，一直漫到远处的村庄脚下，像是谁把整个春天都倾倒在地里，又匀匀地摊开了。风来的时候，麦浪便起了，一层赶着一层，窸窸窣窣的，那声音软软的，痒痒的，听着便觉得心里也长出草来。

院子门口那棵树，倒是沉得住气。整个冬天都光秃秃地站着，也不着急。直到前几天，忽然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芽苞。起初只是些褐色的点点，凑近了看，才发现每个芽苞的顶端都透着一丝嫩绿，像刚孵出的鸟雀，试探着啄破蛋壳。有几根向阳的枝条上，竟还结了几个花苞，鼓鼓的，粉粉的，藏在叶芽中间，羞怯又矜持。

工地上也醒了。

制梁场那边，一榀榀箱梁整整齐齐地卧着，混凝土的灰色在晨光里泛着青。年前浇筑的最后几榀，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等着被提起，被架设，被安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工人们已经在台座间忙碌了，绑扎钢筋的身影俯得很低，扎钩上下翻飞，细碎的金属声不时响起。那边混凝土罐车隆隆地开过来，输送泵的长臂伸向高空，灰浆汩汩地注入模板，又一榀箱梁，正在春天的腹地里孕育。

更远处，架桥机的长臂横在半空，像一只等待起飞的巨鸟。对讲机里的指令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慢一点……往左……好，落！”一榀箱梁便稳稳地落在桥墩上，钢铁与混凝土轻轻相拥，那声音沉闷而笃定，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还有现浇梁的工地。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已经搭起来了，钢管纵横交错，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工人们攀在上面，铺设底模，绑扎钢筋，远远看去，像一群在编织巨大摇篮的蜘蛛。再过些日子，混凝土就会在这里流淌、凝固，成为横跨河流的弧线，成为连接大地的臂膀。

麦田就在工地旁边，绿着它们的绿。

有时从制梁场回来，我会在田埂上站一会儿。麦苗已经齐膝深了，叶子又宽又厚，绿得发亮。露水还没散尽，太阳一照，每一片叶子上都闪着细碎的光。偶尔有农人弯腰在地里，那身影在无边的绿意中显得很小，却很安然。忽然就觉得，这麦田和这工地，竟有些相似。

麦子在地里长着，梁在场里制着，都是日复一日地等着，等着阳光雨露，等着凝固成型，等着被收割，被架起，被送往远方。麦子绿了一冬，终于等到返青拔节；箱梁静了一冬，终于等到提梁架设。人在其间，也是一样的，等着春天，等着复工，等着一天比一天长的日子。

复工检查那几天，我们每天都要穿过麦田边的小路。安全总监说得最多的是“敬畏”，敬畏生命，敬畏职责，敬畏这条即将铺成的路。我听着，却想起那一片绿油油的麦子。它们也是生命，也在生长，也在等待着什么。我们的路从它们身边经过，将来列车从它们头顶飞驰，而它们依然年复一年地绿着，结穗，金黄，收割，再种下。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敬畏？

傍晚回项目部，又看见那棵树。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了一层金边，那几个花苞似乎又饱满了些，粉粉的，胀胀的，仿佛再有一夜春风，就要绽开了。

麦浪起了。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绿意一层层涌向工地，窸窸窣窣的，像大地的呼吸。空气里满是青青的味道，那是春天最原本的模样。

箱梁架了。又一榀箱梁被缓缓提起，在夕阳里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稳稳落向桥墩。那一刻，黄昏轻轻一颤。对讲机里传来两个字：“成了。”落进暮色，落进麦浪，落进渐浓的春意里。

人间春深，原来就是这样，麦子一层层地绿着，箱梁一榀榀地架起，灯火次第亮起，与远处炊烟遥相呼应。制梁场焊花飞溅，星星点点，落在渐暗的天色里，像烟花，也像萤火。

麦浪起，箱梁架，人间正春深。春天不是等来的，是从芽苞里挣出来的，从麦叶上长出来的，从箱梁里凝出来的。那些弯腰的农人，忙碌的身影，攀爬的双手，都是春天的一部分。春深了。深到麦浪里，深到箱梁里，深进每一个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