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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戈壁

发布日期:2026-06-20 信息来源:第二分局   作者:王靓   字号:[ ]

我的办公室有一扇窗,窗外是戈壁。

说“窗外”其实有些奢侈——戈壁没有边际,窗框不过是从无垠中切出的一小块。窗框里装着的,永远是那片灰黄色的平地,从窗口望去远处有一道覆雪的山脊,像是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终年不变的呆在那里。

刚来的时候,我与这扇窗并没有什么羁绊。

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楼房,没有行人,连一只鸟都少见。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看到的和昨天一模一样。晚上加班到深夜,抬起头来,窗外只有黑,纯粹的黑,像一块铁板压在玻璃上。那时候我刚从学校毕业不到一年,还未能完成身心的转变,每每看着一成不变的窗外,脑海里想的都是城市里便捷的生活,便利店、电影院、商场等,来到这里之后所有这些都没了。项目部离最近的城镇四十公里,快递要攒一周,外卖更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最难受的是傍晚。同事们陆续下班,食堂开饭,大家端着碗围坐在一起,有人聊进度,有人扯闲话,热闹一阵子。等吃完饭,各自回屋,整个项目部就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不是城里的安静——城里的深夜也有声音,空调外机的嗡鸣,远处车辆驶过的闷响,楼下便利店关门的嘀嘀声。戈壁的安静是真的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穿过耳朵。我坐在窗前,手机信号时好时坏,刷不出什么东西。窗外那道山脊在暮色里变成一条黑线,像一道伤疤。

我那时候觉得,我与世界割裂开了。

转折发生在某一个我并不记得具体日子的黄昏。那天我在食堂吃完饭没有马上回屋,蹲在板房外面的台阶上发呆。项目部的一个老师傅,姓赵,甘肃人,五十多岁,也蹲在旁边抽烟。他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也没问我怎么了,就指着远处那道山脊说:“你看那道梁,我刚来的时候它就这样,我都干了两年了,它还这样。”

我说:“它真没意思,连个变化都没有。”

老赵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谁说没变化?你看今天傍晚的光打到上面,是金黄色的;昨天阴天,是灰的;前天刚下过雨,是深褐色的。它每天都在变,就你看不出来。”

我不服气,但没说话。

第二天傍晚,我特意站在窗前看。那天天气很好,夕阳把整片戈壁染成橘红色,那道山脊像被点燃了一样,边缘镀着一层金边。第三天,阴天,它变成一种冷调的灰紫色,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第四天,起风了,沙尘把天空搅得昏黄,它几乎看不见了,但隐隐约约还在那里,像一条就要断掉的线。

我忽然发现,我不是看山,我是等山。之后我每天傍晚不自觉地走到窗前,就是想看看它今天是什么样子。它从来不说话,但它每天都在。那个“在”字,比任何声音都重。

有一天下午,工地上停水了。戈壁滩上的工地停水是家常便饭,我提着桶去储水罐接水,路过刚浇筑完的一块地坪,看见几个工人蹲在地上吃西瓜。他们用施工的大塑料桶装了凉水把西瓜泡在里面降温。一个四川的老汉招呼我过去吃一块,我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接了。西瓜很甜,甜得发齁,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老汉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六,他说我闺女也二十六,在成都上班。我问他那你怎么跑戈壁滩来了,他说挣钱嘛。

“那你想你闺女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想有啥用嘛。我在这多挣一天,她那边就轻松一天。”

他没有说苦,没有说累,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伤感。他说完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又去干活了。

我端着那块没吃完的西瓜,看着远处那道山脊。太阳很烈,它白晃晃的,像一面沉默的墙。我突然觉得,它什么都看到了。它看到过多少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在板房里失眠,在表格里消耗青春,然后离开。它看到过多少像那个老汉一样的工人,把汗水洒在戈壁上,把钱寄回几千里外的家。它什么都不说,因为它知道,说了也没用。戈壁不需要安慰谁,它只是看着。但那个“看着”,好像就够了。

我们项目部还有个技术员,姓周,比我大两岁,戴着厚厚的眼镜,皮肤晒得跟工人一样黑。有一次闲聊,我问他你一个大学生,天天在戈壁滩上放线测量,不觉得亏吗?他想了想说:“城里的地是平的,规划好的,这儿的地不是。这儿的地有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今天测完一个点,明天再来,风沙可能就把桩吹没了,就得重来。它好像在跟你说——你别以为你说了算。”他笑了笑,“我喜欢这种感觉,跟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较劲,输赢都不丢人。”

我被他说得有点想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这些人,其实都跟戈壁较着劲呢。我们较劲的方式不一样,有人用挖机,有人用全站仪,有人用表格和报表。戈壁从来不应战,它只是沉默。但这种沉默不是认输,是一种更深的傲慢:你们折腾吧,反正我在这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厂房一栋栋立起来,管廊一节节连起来,路面一段段硬化起来。项目部的板房还是那些板房,食堂还是那个食堂,只是窗外的景色里,渐渐多了钢筋水泥的影子。那道山脊被新建的钢结构厂房挡住了一半,我不走到窗前特定的角度,已经看不见它了。有时候我会忽然想起来,走到窗前偏着头去找,它还在那里,灰扑扑的,像个被冷落的老朋友。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整理月度报表,弄到快凌晨一点。关掉电脑,项目部已经彻底安静了。我走到窗前,月亮很亮,戈壁被照得像一片银灰色的海。那道山脊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像一条卧着的兽,安静地喘息。风很小,但有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机械声,是一种更低更长的嗡鸣,像大地在呼吸。我站在窗前听了很久。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来:刚来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夜晚。我嫌它太黑、太静、太荒。可现在,我站在同样的窗前,同样的黑,同样的静,同样的荒,我却觉得踏实。不是因为我习惯了,而是因为我知道了——这片戈壁早与我成了朋友。它不说话,但它在那里。它不出声,但它看着。它不给我任何东西,但它也没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我轻轻说了句:“晚安。”

没有说给谁听。可能是说给那道山脊,可能是说给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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