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平三月的风里，添了温润的意思。

我站在众埠镇尚濂咀村的高处，眼前是一片接一片的金黄。油菜花开了，从脚底下的田垄一直铺到远处的丹霞山脚，浩浩荡荡的，像是谁把春天的颜料桶打翻了。花浪随风起伏，涌向远处那些赭红色的施工场地——推土机还在那里低吼，挖掘机的长臂起起落落，与这片温柔的灿烂形成奇异的对话。

可你若细看，这田已不是去年的田了。

脚下这片土地，是被“拔高”过的。一年前，这里还是乐安河边的低洼地，汛期一到，洪水漫进来，庄稼泡汤，农家人只能连夜转移。如今田面抬升了三到四米，底下铺了黏土防渗层，埋了陶瓷透水管，旱能灌、涝能排。表面覆着的，还是原先那层耕作土——施工时被小心翼翼地剥离、编号、分区存放，待地基填好后又原样铺回来。难怪油菜花开得这样恣意，原来根须扎进的，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记忆。

沿着田埂走，遇见村民徐流果蹲在自家地头，正用手指捻着泥土。

“认得出来不？”我问他。

他笑了：“咋认不出？这土的颜色、气味，跟以前一个样。”顿了顿，又指向不远处新修的沟渠和机耕道，“不一样的是这些。去年这时候，机械下不了田，浇一亩地要半天。现在好了，旋耕机直接开到地头，浇水有提灌站，再不用看老天脸色。”

花丛里蜜蜂嗡嗡地忙碌着。金黄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烁烁。远处，收割过的再生稻田已露出整齐的稻茬，那是去年首批抬田水稻留下的见证——最高亩产1450斤，平均亩产1280斤，几乎追平了往年常规田块的产量。村民们当初的疑虑，就在这沉甸甸的稻穗里，化作了踏实的笑容。

我蹲下身，拨开一丛油菜，看见田埂侧面的土层剖面：最下面是填筑的基础料层，中间是二十五厘米厚的黏土防渗层，上面才是四五十厘米厚的耕作层。三层分明，像大地的年轮。这哪是普通的农田，分明是一座精心构筑的工程。

而更让我动容的，是这片土地的“身世”。就在旁边不远的桐坡叶家村，有两百多亩农田曾是重金属污染的“毒土”，经过去年的“耕作层剥离—黏土防渗—客土回填”工艺，如今也开出了金黄的油菜花。花丛间，白鹭从新修的灌溉渠上掠过，翅膀划过湛蓝的天空。我忽然想起那句誓言——“工程崛起，稻花依然”。原来，誓言是这样兑现的。

风吹过来，油菜花的香气里，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远处，施工队还在忙碌。今年四月，这里将有三千五百亩抬田交付耕作；到年底，一万三千多亩抬田片区将全部完工，新增耕地一千八百亩。而眼下，春耕的“黄金窗口期”刚刚开始，建设者们正“挂图作战、网格包保”，与时间赛跑。

我沿着田埂往回走。一位老人正带着孙儿在花间拍照，孩子咯咯地笑，惊起几只蝴蝶。老人告诉我，他在这河边住了七十年，“以前每到汛期，夜里都睡不踏实，听着河水声就心慌”。去年六月，乐平遭遇特大暴雨，新建的防护工程起了作用，洪水被挡在了村外。老人说：“现在夜里睡得安稳了。”

这话让我站了许久。

回望那片油菜花，金色的波浪还在风中起伏。它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经历过怎样的重塑；它们只是按着时令，一年一度地开。可我知道，这花开得不易——它开在“拔高”的田面上，开在精密构筑的三层土壤上，开在被科技修复的“毒土”上，开在五万多不再需要搬迁的村民的家门口。

油菜花年年开，今年格外好。

因为这花开的地方，不再是被洪水侵扰的洼地，而是一座“旱能灌、涝能排”的高标准农田；不再是被阴影笼罩的“望天田”，而是被科技与匠心托举的“保收田”。花开的地方，有五万多人的安稳梦，有一万三千亩耕地的新生，有一千八百亩新增良田的希望。

风吹过，花浪翻滚，一直涌向远方的乐安河。河水静静地流，两岸的油菜花静静地开。这春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