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资讯中心 > 四局文苑

光影镀金时

发布日期:2026-05-06 信息来源:华中公司   作者:陈思蔓   字号:[ ]

下午四点半,是工地上最温存的时辰。

太阳收起了白日的锋芒,光线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墩身的影子一寸寸向西拉长,从混凝土的根部,一直蔓延到麦田深处。灰色的柱体褪去了日间的生硬,泛起一层温热的赭色,像工装上被汗水反复浸透、又被日头一寸寸晒干的印记。

平漯周高铁漯河示范区制梁场,就铺展在这片暮色里。偌大的场区中,待运的箱梁整齐排列。从墩身之间的缝隙望过去,一排排箱梁如列队的士兵,沉默地等待着自己被安放的位置。更远处,架桥机矗立在天际线上,钢铁骨架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一层金红,宛如一尊沉默的工业神祇,守护着这片即将被速度唤醒的土地。

工友们叫它“巨无霸”,一台能提起七百五十吨箱梁的庞然大物。可此刻,在夕阳的抚摸下,它身上没有了白日的霸悍,只剩下一种沉静的重量。钢铁的线条变得柔软,每一根桁架都被光线细细勾勒,像工笔画里一笔一笔描出的轮廓。

我常常觉得,傍晚六点的工地,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白日的轰鸣还在继续,但声音里多了一种迟缓的韵律。探照灯尚未亮起,墩身之间的光影缓缓游移。一阵风吹过,麦浪在桥墩的阴影里翻涌起伏,光和影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洒在田地上,洒在钢筋笼上,洒在工友们反光的背心上。那一刻,整片工地都在举行一场光的祭祀,祭的不是神明,而是“速度”本身那沉默而庄重的尊严。

工地上有个年轻的测量员,来自甘肃,到平漯周项目已经两年了。他说,在老家戈壁滩上看落日,跟平原上不一样,戈壁上的落日是决绝的,一眨眼就沉了下去;平原上的落日却是慢吞吞的,一点一点往麦田里陷,像舍不得走。说这话的时候,夕阳正好从他身后漏过来,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阴影。我忽然觉得,这个每天与毫米级精度打交道的人,心里住着一个诗人。

有一回黄昏,制梁场上正进行箱梁浇筑。泵车的长臂伸展在暮色中,混凝土缓缓注入钢筋骨架,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像大地在哺育自己的孩子。工人们围在模板四周,手握振捣棒,在夕阳余晖里站成了一组沉默的群像。我走过去,静静地看着。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我们所建造的,从来就不只是一条铁路。

我们在建造的,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从桥墩的阴影里望向远方,世界呈现出另一种质感。墩身成了这片大地上新的坐标,架桥机是飞越田野的钢铁大鸟,就连那些绑扎的钢筋,在光影的雕刻下,也成了大地上最动人的线条。

夜幕终于降临。

探照灯一盏盏亮起,墩身被照成银白色。远处村庄的灯火也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地升上来。运梁车的灯光在专用通道上划出一道道温柔的弧线,缓缓驶向数公里外的架梁点。工人们换班了,白班的人收拾好工具,在灯光下签字,然后坐上返回项目部的大巴;夜班的人戴上头灯,接过了接力棒。两群人在灯光下交错而过,安全帽上的光点闪烁着,像两颗星辰在暮色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替。

架桥机在夜色中只剩下轮廓,探照灯把它照成一座悬浮的钢铁剪影。远处的村庄里,有人家的灯亮着,也许正等着谁的归来。

我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工地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暗橘色。但我并不觉得遗憾,因为那些墩身和架桥机,在光里站成了比星辰更近的诗。等到平漯周高铁通车那天,当列车以三百五十公里的时速从这片墩身之间呼啸而过时,没有人会记得这个黄昏的光线、这片麦田的翻涌、这座架桥机的剪影。

但我会记得。

光影终将消散,墩身却会长久地立在那里,撑起南来北往的列车。而每一个曾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四局人,也都活成了光影本身,曾在某个黄昏,被落日认真地、一寸一寸地镀上了一层金。






【打印】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