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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甘:西行与东渡

发布日期:2026-03-18 信息来源:第二分局   作者:李世博   字号:[ ]

到新疆那天,是个大晴天。

在西宁培训一周后,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高铁。窗外的风景从青海的草原,慢慢变成戈壁,最后定格在天山脚下那片开阔的灰黄色里。出站的时候,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站前广场上,一时有些恍惚。

“小李?”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我循声望去,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朝我挥手——蓝灰色薄衬衫,黑色布鞋,皮肤微黑,可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凭空添了几分斯文。走近了,他接过我的行李箱,笑着说:“欢迎来新疆,路上累了吧?”

来人正是王靖,综合办主任,听大家说他来米东项目之前是综合队队长,大家也就依然称呼他为王队。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甘肃人。车上我们聊了一路,他问我老家哪的,我说河南驻马店。他笑了:“甘肃河南,丝路同源,咱们也算半个老乡。”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项目部比我想象的要敞亮。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几辆小车,墙角种着两排胡杨。王队把我带到办公室,推开门,屋里已经有两个人:师父莉姐正对着电脑敲材料,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尕儿师姐是维吾尔族,秀发披肩,也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办公室不大,三张桌子靠墙摆着,窗户外面不远便是施工现场,隐隐能听见机器的轰鸣。

后来我才知道,王队管的活儿挺杂。食堂采购、库房管理、车辆调度、办公用品申领——凡是综合办那些零七八碎的事,最后都归到他那儿。他每天来得最早,走的最晚。早上大家还在熟睡,他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库房的门锁好没有,食堂的菜送来了没有。晚上下班,他总要再检查一遍水电、暖气,才最后一个离开。

可他在的时候,你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不大声说话,不指手画脚,就是默默地做事。库房里的物资整整齐齐,食堂的账目清清楚楚,哪个部门要什么,他心里都有数。师父常说:“王队就像那库房里的架子,平时看不见,东西没了他才知道有多重要。”

当时,我并不完全明白。只觉得王队是稳重的人,话少,活儿干得细。

真正开始了解他,是从一次做月度物资采购计划表开始的。那是我刚来不久,对项目上需要什么物资、每个月要报多少量,完全摸不着头脑。一天下午,王队把我叫到身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

“来,我教你做这个。”他说。

他一项一项地讲:哪些是常用物资,项目部一般报多少,怎么根据库存预估下个月的需求,怎么核对往年的数据。他讲得很慢,不时停下来问我听懂了没有。最后,他把表格推到我面前:“你先试着做一份,做完给我看看。”

我花了整整一下午,把表填完,略显期待地交给他。他看了,点点头:“行,能上手了。多做几遍就熟了。”

就这三个字。可那天下午,我高兴了许久。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慢慢熟悉了工作,慢慢习惯了米东的风和太阳。莉姐手把手教我写工作总结,尕儿姐教我整理档案,王队还是那样,默默地管着他那一摊子事。

有时候,食堂的菜到了,他会喊一声:“小李,搭把手。”有时候,库房来了一批新物资,他会让我去帮着清点。活儿都不难,但他总要让我去。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让我熟悉这些东西,熟悉这个项目的边边角角。

十二月的一天,他忽然跟我说:“小李,下个月的采购计划表你独立做一次,做完我看看。”

我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意外——这是第一次,他让我独立地去做一件事。我仔仔细细核对数据,对照库存和项目需求,忙了一天,终于做完。他看了,只是轻轻点头,然后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春节的余温未消,消息便传出来了:王队要调走,去洛阳嵩县项目。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师父和尕儿姐比以往沉默了不少,我也如是,看着外面的大晴天,总感觉有雾雨蒙蒙的色彩。

王队走的那天,也是个大晴天。

新疆的晴天,蓝得透彻,蓝得晃眼。项目部院子里,阳光铺了一地,亮堂堂的。王队站在车门前,还是那身蓝灰色衬衫、黑色布鞋,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

莉姐、尕儿姐、我,还有其他几个同事,都出来送他。大家说了几句“保重”“常联系”,王队一一应着,话还是不多。

临上车前,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之前采购时在特产店买的,新疆葡萄干,带回去尝尝。”他说。

我接过来,想说句简单的谢谢,却没缘由说不出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慢慢开出院子,拐过墙角,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袋葡萄干,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莉姐拍了拍我:“回去吧,有风。”

回到办公室,屋里还是老样子。王队的桌子空着,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他早就收拾干净了,就像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我打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颗颗深黑色的葡萄干,在阳光下泛着光,宛如珍珠。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甜得发腻。可嚼着嚼着,忽然尝出一丝酸。

这酸,不是葡萄的酸,是心里的酸。

王队在的时候,总觉得他就是那个每天在院子里转悠的人,管管库房,盯盯食堂,话不多,活儿细。可他这一走,我才发现,那些不起眼的事,原来都是他在担着。

师父说:“小李,采购的事弄好,王队走前都交接清楚了。”我点点头,心里明白,那些表格、那些流程,他一样一样教过我,往后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我又吃了一颗葡萄干。甜味淡了,酸味也淡了,只剩下一种绵长的回甘。

忽然想起去年八月,刚来的时候。他站在火车站的人群里朝我挥手,穿着蓝灰色衬衫,戴着眼镜,笑着说:“甘肃河南,丝路同源,咱们也算半个老乡”。那时候只觉得是句客套话。现在想想,那句话里,其实有太多东西。

他去洛阳,我来新疆。西行万里,山河远阔;东渡初心,共赴新章。他把新疆的葡萄干留给我,我把豫南的牵挂带到米东。这一来一去之间,仿佛画完了一个圆——水电人的圆,从来都是画在祖国大地上的。

后来听莉姐说,王队在洛阳的项目,干的还是老本行:管库房、盯食堂、跑后勤。我听了,忍不住笑。他这个人啊,到哪儿都是这样,默默地挑着那些没人看见的担子。

我把那袋葡萄干收好,放在抽屉里。有时候工作累了,就拿出来看看。那一颗颗琥珀色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极了新疆的天。

莉姐有一次看见了,笑着说:“王队给你留的?”

我点点头。

“他这个人啊,”莉姐说,“什么事都放在心上,就是不挂在嘴上。”

我想了想,还真是。

办公室窗外,施工现场的积雪还未化尽。风从戈壁吹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干燥的温度。恍惚间,又是一年了。

我拿起一颗葡萄干放进嘴里。这次,只觉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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