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未冻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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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漯周的冬,终于走到了它最肃穆的章节。风是淬过火的刀锋,贴着地皮刮过来,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项目部板房的铁皮墙上,发出铮铮的微响。原野坦荡,万物敛息,连时间都仿佛被冻得黏稠,流淌得异常缓慢。手机日历上,“大寒”二字跳出来,像一个冷峻的句读,标在了岁末的尽头。 我走向那片储梁区。眼前景象,让呼吸微微一滞。 数百榀预制完成的箱梁,静卧在苍茫暮色中,竟像是大地本身隆起的、规整的脊梁。白日里粗粝的混凝土表面,此刻被一层厚实洁白的保温材料严实地覆盖着。暮光在那些柔和的弧线上流淌,将它们勾勒成一群安卧的、披着银色铠甲的巨兽,或是沉入深眠的巨鲸的脊背。寒意试图从四面八方渗透,却在这层柔软的屏障前止步。我伸出手,掌心贴上去——里面是活的,一种沉稳而恒定的暖意,正透过纤维孔隙,持续地、耐心地向外扩散。那是预埋的电热系统,在混凝土的经脉里,点燃了无数个微小的太阳。 “感觉到没?”老陈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粗糙的手也按在保温层上,像在给一个巨人号脉,“咱们守着的,可不是石头。是还没醒过来的桥,是睡着了的轨道。大寒天,人晓得加衣,它们,也得有个暖和的梦乡。”他的话,让这沉默的阵列陡然生出了体温与呼吸。我们在此抵御的,并非仅仅自然的严寒,更是时间对一项承诺可能施加的冻结。守护这些沉睡的骨骼,就是守护一个关于连接与抵达的、尚未孵化的未来。 这守护的暖意,以更隐秘的方式,弥漫在空气里。没有养护池,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无处不在的智能养护系统。在控制室的屏幕上,代表每一榀梁体内部温度与湿度的曲线,像平稳的心电图般延伸着。偶尔,当某处数值微微偏离预设的春天,自动喷淋的指令便会无声下达——细密如雾的水珠从预设管路中均匀洒出,轻柔地浸润着保温层下的混凝土表面,旋即被恒温系统蒸发或维持,完成一次精准的、无声的抚触。这循环不息的水汽微澜,便是这极寒天地中,一场持续进行的、温柔的对话,是理性为生命成长保留的一口永不封冻的呼吸。 夜色彻底沉降,如浓墨泼洒。我返回板房,却在窗口望见远方工地上,几盏大功率照明灯已然亮起。它们的光并非逼人的白昼,而是昏黄的、毛茸茸的一团,在无边的寒夜里,像几枚被遗忘的、温热的蛋黄。更远处,还有零星的手电光点在缓慢移动,那是夜间巡检的队伍。这一点一点的光,散落在沉黑的大地上,竟像是不肯冬眠的星辰,又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严寒深处,缓缓睁开的、暖洋洋的眼睛。它们不说话,只是亮着,便让这“大寒”二字,少了些绝决的意味,多了层未冻的温情。 窗台上,那枝刘工插在玻璃瓶里的野梅,黝黑的枝干如铁,而梢头那几粒红萼,在室内灯光的浸润下,竟真的透出一丝膨胀的、蓄势待发的柔软,仿佛紧紧包裹着一个缩微的、马上就要炸开的春天。 我忽然明白了“未冻”的全部含义。 它不仅是智能系统维持的那个数字化的恒温,也不仅是保温材料隔绝物理寒流的效能。它是寒夜中自动开启喷淋时那阵氤氲的雾气;是屏幕前凝视数据曲线时专注的眉峰;是电话里一句“暖和得很”的温柔构建;更是所有在这旷野上劳作的人心中,那簇从未因远离烟火、因季节严酷而动摇的,对“完成”本身笃信的火光。我们在此,以材料、以数据、以汗水,对抗着天地四时的法则,进行着一场静默而庞大的“抗凝”——防止希望凝结,防止期许冻结,防止那条通往春天的路,在抵达之前被封存。 大寒,是冷的顶点。而“未冻时”,是人类温情与意志在顶点处划下的一道不朽刻度。当未来的列车御风而行,平稳驶过这段路基时,它不会感到丝毫滞涩。它不会知道,在它之下,有一个已经过去的冬天,曾被一群人和他们点燃的无数微小火种,温柔地抵御过、暖化过。 我知道,大寒未冻时,春天已在每一寸被守护的温度里,悄然奠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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