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见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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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的雪,是落在记忆里的。它簌簌地飘,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黄土高坡,压弯了屋檐下的冰凌,也悄悄埋住了归途的脚印。而海南的雨,是落在肩头的。它不似雪那般静谧,却总在深夜突袭,噼里啪啦敲打着工棚的铁皮顶,像无数双不肯安眠的手,在叩问着远方的家。 “又下雨了。” 晚上十点,项目部值班室里,王博抬头望向窗外。雨丝在探照灯的光柱中斜织成网,远处的海南龙塘大坝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卧在琼北的群山之间。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喃喃道:“这雨,下得人心里发潮。” “潮的不是雨,是想家。” 身旁的老杨递来一杯热茶,茶水在搪瓷缸里晃荡,映出他眼角的细纹。他是甘肃武威人,说话带着浓浓的口音,项目最年长的电工。他抿了一口茶,声音低沉:“我们那儿,这会儿雪该没过脚脖子了。我孙女昨天视频说,她堆了个雪人,非说是我。” 王博笑了,笑得有些涩:“我老家镇原,雪大得能埋了电动车。我妈说,年货早备齐了,就等我回去吃年夜饭。” 两人沉默下来。窗外雨声不绝,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海南龙塘大坝,位于海口市龙塘镇,是海南“六水共治”重点工程之一,也是环岛水网的关键节点。大坝全长438米,最大坝高34.5米,总库容达1.2亿立方米,设计防洪标准为百年一遇,承担着防洪、灌溉、生态补水和应急供水多重功能。这座碾压混凝土重力坝,像一道钢铁脊梁,横卧在南渡江支流之上,守护着下游三镇十几万百姓的安宁。项目自2021年12月开工以来,已进入关键阶段——土建主体已全部完工,电站和启闭机室的技术难题正密集攻坚。 “国华,今年过年和谢公子回家不?”老杨看着我问。 “我得回呢,不然我奶奶又说我在外面捡垃圾吃。”我有些没好气地回答道,“有些人爱回不回,好像项目离了他就不转了。四年了,双方父母见面不回去,家里老人去世了也不回去,我一个没过门的女朋友替他披麻戴孝,这说得过去?”我越说越来气,手里的本子重重的摔在了桌子上。本子摔在桌上那声闷响,震得搪瓷缸里茶水一跳,几滴溅在摊开的《进出场设备管理》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云。 “谢公子,真不回去?”王博见状往旁边挪了挪,戳了戳谢强,。 “回不去。”谢强站在大坝剖面图前,头也不抬,“现场材料要采购,验收,设备也要维护,验收单要签字,设备台账得更新,还有物资核销和成本分析。”谢强抬头看了看我,“我对不起她,证都领了,我到现在没正式见过他爸妈,婚也没定。还让她辞了编制,陪我在这待着。” “对不起人的事情少干。”我没好气,转身回了办公室。杨哥见状跟了上来。 “国华,别生气,谢强是重点部门骨干,他这不是没办法嘛~”老杨劝我,“杨哥,我没生气,我就是委屈,他来这里四年了,第一年,说是新分大学生都不让回,是规定,我理解。第二年。分管领导要回家,又不让他回,本来那一年要和我爸妈见面商量订婚。去年说好让他回,他们部门主任偷偷跑了,硬是不让他回,平常统筹调休也不让他休,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啊。”我看着窗外,只觉得这雨下的烦人。 那夜之后,项目部没人再提“回家”二字。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年关将近,工地却愈发忙碌。清晨六点,天还未亮,工地却先热闹起来了,混凝土罐车碾过未干的雨痕,履带卷起细碎水花;钢筋加工棚里焊花迸溅,映亮一张张被海风刻出盐霜的脸。 谢强裹着沾泥的反光背心站在坝顶,指挥着材料进场,肩头落着几星未化的雨,像极了西北老家檐角将坠未坠的冰凌;他抬手抹去安全帽带上的水痕,目光扫过料仓里堆叠如山的骨料——那灰白质地,竟与记忆中祁连山初雪覆盖的坡面如此神似。远处,碾压机正缓缓推进,钢轮碾过新浇筑层,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嗡鸣,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声不倦的春汛回响。 我去拍照,项目经理的儿子张译一定要跟着我去,说想看看能让爸爸头发愁的发白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子。 “姐姐,我每年都来这的。”张译跟在我身边,“2021年1月14日,刚开始放线测量的时候我就来过。姐姐,你看那边!”张译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指向左岸斜坡,上面是工人们钢刷出来的大字:节水优先 空间均衡 系统治理 两手发力——六水共治的标语在雨雾中微微泛光,墨色被水汽洇开些许,却愈发显出筋骨。张译踮脚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描摹着“治”字最后一捺,忽然问:“姐姐,爸爸说这里的春天比老家来得早,可我怎么只看见雨?”我蹲下来,把相机递给他:“你拍下这个字,再拍拍坝体上刚凝固的碾压混凝土纹路——看,像不像春山初醒时舒展的肌理?” 张译举起相机,镜头微微晃动,雨珠在取景框边缘滑落。他屏住呼吸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坝体上新浇筑的混凝土纹路被照得清晰——粗粝的骨料嵌在灰白基质里,蜿蜒如山脊,起伏似脉搏,真像春山初醒时舒展的肌理。他低头看屏幕,又抬头望向远处正缓缓推进的碾压机,钢轮之下,湿漉漉的混凝土正一寸寸凝成大地新的骨骼。屏幕幽光映亮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那纹路在像素里微微呼吸——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新绿从骨料缝隙间沁出。他忽然把相机转向自己,对着镜头咧嘴一笑,雨珠顺着安全帽檐滴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取景框里,那行“六水共治”的标语、远处碾压机钢轮下泛光的混凝土、 “姐姐,你们修的坝,能装下这个村子的河吗?” “能,还能装下整个春天。” “春天……”王博站在大坝顶端,望着远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山峦,“你说,咱们这坝修好了,会不会也有人站在上面,说‘看,那是我爸妈熬出来的春天’?” “一定会。”老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灌浆记录表,“我孙女将来要是来海南旅游,我就带她来这儿,指着大坝说:‘瞧,爷爷的骨头,埋在这儿的混凝土里。’” 众人都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腊月十七。北方的灶糖该熬好了,也要打扫家里了。宿舍大家煮了火锅,却没人动筷子。 “来,举杯。”谢强端起茶杯,“敬雪,敬雨,敬我们这些回不去的人。” “敬雪,敬雨。”众人轻声应和。 窗外,雨下得更急了。可工地上,灯还亮着。灌浆机在轰鸣,振捣棒在震动,钢筋在焊接中迸出火花,像星子坠入人间。 “老杨,你真不跟你孙女说你不能回去?”王博问。 老杨摇头:“说了,她不懂。我说,爷爷在修一座山,山里藏着春天,等修好了,春天就顺着水管流到好多地方去。她信了,还说要等我带春天回家。” 王博低头,扒了口饭,热气模糊了眼镜。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爷走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给后人留点什么。不是钱,是路,是桥,是能挡风遮雨的东西。” “所以啊,”王博忽然抬头,“咱们修的不只是坝,是春山。国华新稿件的题目我看见了。妄见春山。” “妄见春山?”谢强笑了,“不是妄见,是必见。我们看不见,可后人会看见。他们站在大坝上,看水从泄洪道奔涌而出,像春天在奔跑——那便是我们。” 老杨坐在看着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火锅,“我要给我孙女打电话了。” 他拨通视频,屏幕亮起,小孙女揉着眼睛:“爷爷?” “乖,爷爷的山修好了。”老杨声音哽咽,“春天,快到了。” “那春天长什么样?”孩子问。 老杨回头,望向大坝下游那片被雨水浸润的田野,轻声说:“春天啊,是绿的,是暖的,是有人在雪里走,在雨里守,才等来的。” 雪落西北,雨润琼北。 有人在雪中守岁,有人在雨中筑坝。 他们未曾妄见春山, 却以血肉之躯, 为千万人, 扛起了一整个春天。 那438米的坝顶,是他们丈量忠诚的刻度; 那34.5米的高度,是他们托举希望的脊梁; 那1.2亿立方米的库容, 盛着的不只是水, 还有无数个不能归家的夜晚, 和无数颗, 甘愿化作基石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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