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报道:守护每尾鱼的洄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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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入藏,直面感受到的是来自大自然最原始、最纯粹生命力所带来的震撼。在这里,敬畏自然、万物共生从来不是后天刻意的坚守,而是一直蕴含在这片高原土地上的生态基因。 作为长江、雅鲁藏布江等数十条世界级大江大河发源地,青藏高原被誉为“亚洲水塔”。与此同时,它也是全球生态最为敏感和脆弱的地区之一。青藏高原的每一滴水、每一寸土壤不仅关乎下游数亿人的生存与发展,更关乎着整个亚洲的生态气候平衡。 在青藏高原这片平均海拔超4000米的土地上,任何大型工程的建设都意味着一次对自然的严肃“叩问”,发展与保护能否兼得?在玉曲河上建设的扎拉水电站,正给出自己的答案。 一条近三公里的“回家路” 西藏境内水系密布、河湖纵横,鱼类是高原水域最具代表性的生物之一。在当地藏民的传统认知里,鱼类是自然的馈赠,因而他们极少捕捞河中鱼类。然而,在大江大河上修建大型水电工程,不可避免地会改变天然水域格局,大坝截流阻断鱼类自然洄游通道是绕不开的生态难题。 扎拉水电站建成运行后,大坝附近水位将形成近70米的落差。对于需要溯游而上、完成迁徙繁衍的鱼类而言,这意味着它们从下游洄游到上游库区,相当于要爬升一栋20多层的高楼。如此高的落差,几乎切断了鱼类溯游“回家”的可能。 “为了让玉曲河中的鱼类能够顺利溯游至上游,扎拉水电站专门在大坝位置为它们修建了一条全长近3公里的‘盘山公路’,即生态鱼道。”西藏藏东南清洁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玉曲河分公司安全监督部主任李文博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生态鱼道的进鱼口,布设在大坝右岸生态电站厂房安装场段的下游侧,鱼道沿厂房外侧临河道路的边坡顺势而下,并以此为起点蜿蜒向上延伸,直达大坝进水口。生态鱼道采用折叠段、平段、明渠段和隧洞段等相结合的方式,让鱼类以平缓的坡度逐级上溯。 “将生态鱼道设计成‘之’字形缓坡,既能降低鱼类攀爬阻力,也能让它们在迁徙途中随时停歇、恢复体力。”李文博说,为了最大限度提升过鱼效果,生态鱼道内还将安装诱鱼设备,引导鱼类主动进入鱼道安全洄游,避免其误入大坝区域而遭受伤害。 据介绍,扎拉水电站还围绕鱼类爬升能力及应用效能开展专项科研攻关,并申报了相关发明专利。目前这条生态鱼道仍在建设中,预计2026年底具备过鱼条件。 在鱼道入口位置记者看到,大坝生态放水孔及鱼道结构浇筑施工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国水利水电第四工程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电四局)西藏扎拉施工局总经济师郭晓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生态放水孔好比是为河流加装了“智能水龙头”,可精准调控下泄水量,保证枯水期下游河道生态流量。即使机组不发电,也能保障下游河段的生态不断流,为水生生物保留基本的生存空间。 守护高原水域“原住民” 在玉曲河下游,临近扎拉水电站地上厂房的位置,坐落着扎拉水电站的鱼类增殖放流站。早上8点,扎拉水电站鱼类增殖放流站站长旦增格列就在车间内仔细巡查每一个鱼池,密切关注鱼群的游动、进食与生存状态。 生态鱼道的贯通,为鱼类洄游打通了物理意义上的路径。但流域内鱼类种群能否持续繁衍、生物多样性能否有效稳固,还需要持续性增殖放流与人工保育。 旦增格列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扎拉水电站鱼类增殖放流站早在2023年12月便投入运行,投产时间早于水电站主体工程截流节点,其目的是赶在河流原有生态环境发生改变之前,完整留存土著鱼种的亲本资源,从源头守住高原珍稀水生生物的种质根基。目前,鱼类增殖放流站设有亲鱼车间、催产孵化车间各一座,以及两座鱼种培育车间,全部配套智能化循环水系统。工作人员每日需要监测水体环境,精准排查鱼群进食、活动异常、水体缺氧等各类状况,细心守护鱼类生长。 在高原水域进行鱼类的增殖保育,远比普通水产养殖更严苛,也更考验耐心。旦增格列说,玉曲河流域以冷水鱼为主,核心种群主要包括怒江裂腹鱼、贡山裂腹鱼和裸腹叶须鱼三类。这类高原特有鱼种野生种群本就稀少,加之生存环境严苛、自然繁殖能力薄弱,人工保育难度极大。 为了精准保护本土鱼种,增殖放流站的工作人员从玉曲河原生水域捕捞体长在30至50厘米、发育成熟的鱼作为优质亲鱼,捕捞后第一时间将它们运至增殖放流站进行隔离防疫,经过水质消毒、显微镜寄生虫病害检测等工序,隔离观察一周左右,确认健康无异常后,便将亲鱼转入专属养殖缸培育。 野生亲鱼的人工驯养是一项极为细致的工作。长期生活在自然水域中的亲鱼,对人工饲料和环境变化十分敏感。为了帮助新捕捞的亲鱼顺利过渡,旦增格列和同事们有针对性地对其开展诱食驯化训练,帮助亲鱼适应人工喂养模式。同时,养殖水温需与河流水温保持一致,养殖用水都取自玉曲河水并经沉淀处理,最大程度还原亲鱼的原生环境。 进入繁殖期后,亲鱼需经历催产注射与人工授精等关键环节。“不同鱼类的繁殖期不同,比如裂腹鱼主要在3至5月,裸腹叶须鱼则从5月才开始,各类鱼种的催产药剂配比、繁育参数完全不同,每一步都需要精准把控。”旦增格列说,人工授精大约168小时后,鱼苗便会陆续“破壳而出”。目前,鱼类增殖放流站的三类鱼种受精率可达60%至70%,最终能够顺利发育、成功平游的幼鱼比例更是高达80%。 每年9月,当鱼苗长到4至6厘米时,便迎来放流时节。与捕捞亲鱼一样,回归自然同样需要适应。放流前两个月,旦增格列和团队会将鱼苗从室内循环水车间转移至室外野化驯养池,让它们提前适应河道水流的速度和温度。放流前一晚,他们要通宵打包,将鱼苗装入鱼罐车,第二天一早运往投放点。投放点集中在水电站上游和地面厂房附近,其中80%投放在上游,20%投放在下游。 “每年细心养一批,然后又亲手送走,很舍不得,但还是要放,这是我们的生态责任。”旦增格列说。 每一批放流的鱼苗中,有20%会被打上荧光标记。3个月后,技术人员会到放流点位附近区域回捕监测,评估人工增殖的实际效果。2024年,旦增格列所在的回捕团队成功回捕到了3条带有标记的鱼,证明了人工放流的鱼苗确实在野外存活了下来。 据介绍,截至目前,扎拉水电站鱼类增殖放流站放流数量从2024年的5.25万尾,增加到2025年的10.5万尾。2026年计划放流21万尾,而最终的远期目标是每年25万尾的放流规模,从而持续补给高原土著鱼类种群资源。 值得关注的是,在扎拉水电站环境影响报告中明确要求重点增殖保育的两类鮡科鱼类,目前并未实现站内人工保育。谈及缘由,旦增格列坦言,自2022年以来,科研及保育团队多次全域摸排调研,始终未在玉曲河流域捕捞到该类鱼种。而比找不到更棘手的是养不活,这两类鱼种对生存环境要求极其严苛,需要无菌水体、持续流动活水、恒定专属水温,目前国内外尚无人工繁育成功的先例,保育工作仍面临诸多技术难题。 面对消失的鮡科鱼类,扎拉水电站并没有选择回避。李文博表示,他们仍在坚持组织捕捞和科研攻关,同时联合科研机构持续追踪。如果未来确实无法捕获到这两种鱼的亲本,将科学调整放流种类,但总放流尾数25万尾的目标必须坚守。 不是加分项,而是必答题 5年前,动物科学专业毕业的旦增格列毅然选择扎根高原,投身鱼类增殖与保育工作,5年来他日复一日与鱼为伴。在他看来,在扎拉水电站,生态保护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深嵌在每一处细节里的肌肉记忆。每一次放流,都不仅是让鱼苗回归河流,更是对生态保护的坚守。 扎拉水电站是国家“十四五”期间重点规划建设的水电工程之一,也是生态环境部直接批复的重要项目。从立项之初,它就面临着最严格的环境审视。扎拉水电站的环境影响报告厚达近1000页;仅生态鱼道一项的投资就高达5亿元,占整个项目环保总投资的20%至30%…… “在西藏建设工程,生态保护不是加分项,而是必答题。”李文博说,这种重视更直接体现在具体的制度执行上,环保设施与主体工程同时设计、同时施工、同时投产。然而,扎拉水电站做得比“三同时”更进一步。 据了解,国内大多数工程项目习惯“先建设、后修复”,等到主体工程完工后才启动植被恢复等工作。扎拉水电站则是“边施工、边复绿”,只要某块施工区域不再需要大型机械作业,植被恢复工作便立即跟进。 在具体施工过程中,扎拉水电站在水、气、声、渣、生态五个方面制定了详细的管理方案。以扬尘控制为例,施工场内交通道路全部实现了水泥硬化,对施工车辆排气管实施专项技术改造,将原下排式排气结构调整为向上排气,并辅以高频次的洒水降尘;在水环境保护方面,生活污水和施工废水通过一体化处理设备处理后实现中水回用,用于绿化浇灌和洒水降尘,整个项目区做到了废水零排放。 记者在现场了解到,作为主体工程建设的主力军之一,中国水利水电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在混凝土拌和及基坑排水环节,投入一体化废水处理系统,实现生产废水零排放、全部循环回用。针对高原低温施工环境,创新采用保温沉淀和药剂辅助絮凝工艺,确保冬季废水处理效果稳定达标。 扎拉水电站所在的怒江干热河谷,有着极其特殊的气候和地貌,多为裸露的灌丛和荒坡。这里日照强烈、降水稀少、蒸发量大,植物生长极为困难。在这样的自然条件下搞生态修复,难度远超内地同类型工程。 为了破解这一难题,扎拉水电站专项投入近4000万元设立独立生态修复标段,同时出资600多万元联合北京师范大学搭建高原植物试验田,专项筛选适配高海拔、干旱、低温环境的本土绿植品种。最终,研究团队筛选出了适应当地干热河谷气候的草种、灌木品种和部分耐旱乔灌搭配方案。 有了科研成果作为支撑,扎拉水电站全域推进复绿行动,划定53万平方米区域打造花园式标准化工区,对130多公里施工沿线道路、边坡,采用专用种植土分层覆土,科学播撒草籽、栽种本土苗木,实现施工扰动区域100%全面复绿。目前,沿线7个重点地块的生态绿化已初见成效。 一片片绿色正在干热河谷的荒坡上铺展开来。远处,玉曲河里传来一声水花轻响,或许正有一尾鱼苗逆着河水,游向它出生时从未见过却注定能抵达的上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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