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先行-07”，三峡水运新通道先行开挖区施工项目部的一台手持对讲机。我的主人是老谷，每天早上六点，他把我从充电座上拔下来，别在腰上。板房门一开，新通道的风灌进来，带着江水和碎石的味道。今天他要去K3区，看无排架施工。

06:10 班前会

先响的是频道1。

“各作业面报一下，今天多少人，风险点在哪？”

老谷按下通话键：“K1区，锚索班组12个人，临边作业，交底交完了。今天有爆破试验，警戒范围各面再核一遍。”

老谷全名谷静，1998年3月，他在三峡左岸工地当浇筑大队安全员，天天爬满堂脚手架，挨个摸架体扣件，查高空隐患，见人就追着喊系安全绳。那些年的安全管控，就靠纸质台账、手写巡检记录和隐患整改单，这些事他跟我念叨过好多回。他说，那时候他管的是“人有没有系绳子”，现在管的是“数据有没有到人”。

二十七年过去，他又站回了三峡，腰上别的东西，从记录本换成了我。

班前会就在调度室开，那块数字孪生大屏亮着，人、机、料、安全、进度都在上头。AI视觉识别全天候盯着各个作业面，谁没戴安全帽、谁越了警戒区，频道里当场就点出来。屏幕一角，党员责任区的安全数据一行行实时往上刷，谁的责任区、几条隐患、整改到哪一步，都挂着。122.5米的超高边坡推行无排架施工，钻孔、喷锚由智能设备自己完成；无人机天天上去巡航，拍坡面上的裂隙。

08:00 航道底板

老谷走到137.5米航道底板边坡脚下，站住，抬头。四十层楼高的陡壁立在面前，坡面上两排锚索孔位，如同在坡面钉上两列整齐的钢钉。

“老周，你那排锚索钻到哪了？”

“先行-07，高程202米北侧MSN1-3张拉完了，数据正常。高程182米南侧MSS2-15在钻，孔位按北斗放的，误差两厘米以内。”

“收到。逐根建档，一根别漏。”这话他每天都得说。

项目部的死规矩：锚杆锚索，钻孔、注浆逐根建档；喷混凝土、格构这些隐蔽工程严格走“三检制”，上道工序不合格，下道工序不进场。

老谷跟我说，1998年在左岸，锚索打完就打完，台账上写一笔就完事。现在每根锚索都有电子档案，孔深、注浆量、张拉值全在系统里，扫个码就能调出来。

10:30 马道

沿马道往上走，他碰见操作高架钻机的小伙子。

“以前在脚手架上打锚索，啥感觉？”

小伙子从操作台探出头，乐了：“手抖。”

“咋？”

“我师傅那辈人，挂在半空里打，风一吹，排架跟着晃。手得稳，心也得稳。”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操作台，“现在我坐地上按按钮，机器自己爬上去钻。手不抖了，心也不慌。”

老谷没接话，拍了拍他肩膀，接着往上走。

高边坡上最怕的两样——高空坠落、排架坍塌，都是架子带来的。如今人不上架，这两类“头号风险”，也就跟着架子一起从坡面上撤了下来。

12:00 工会驿站

午饭点，老谷钻进先行开挖区那间18平方米的集装箱工会驿站。空调开着，冰柜里冻着矿泉水，饮水机红灯亮着。几个工友坐在椅子上歇脚、喝水。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两人一对眼，都愣了一下。

“你也来了？”是老赵，赵广臻。

“嗯。”老赵往试验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老杜也在。”

赵广臻和杜玉霞是两口子，工地上的水电二代，并肩走了二十七年。他俩的事老谷跟我念叨过：缘分起于青海李家峡，1999年老杜先来三峡，扎在钢筋加工厂，跟工友一起抬数十公斤重的钢筋。老赵同年五月调进青云水利水电联营公司试验中心，守着大体积混凝土的质量。转了一大圈，两口子又一块儿回了峡江：老赵在先行开挖区干混凝土，老杜在试验室把关数据。

“当年在三峡抬钢筋那会儿，想过还有今天不？”老谷问。

老赵摇摇头：“没想过。那时候年轻，觉得能建三峡，就是这辈子最牛的事了。”

“那现在呢？”

老赵看着窗外正在开挖的山体，半天说：“现在啊……又回来了。”

15:00 隔音墙背后

下午，队里转来一个电话：陈家冲村有村民反映，中午风大，扬尘飘了一点进院子。

老谷按下通话键：“洒水车，现在去陈家冲村东侧道路加强洒水降尘。顺路看一眼隔声屏障，有没有松动的。”

这块他盯得紧，隔音墙、喷淋设施给村子降噪压尘，渣土车全换成了新能源自卸车，货箱密闭，带电控抑尘，从根上不让渣土撒在路上。车要出场，先过泡洗喷淋，再上高压水枪冲轮胎。

“先行-07，洒水车到村东侧了，正在作业。”

“好。今天风大，下午再多跑两趟。”

18:00 江边

收工前，老谷走到三江口边上，站了一会儿。

江里布着监测预警系统，一套的监测半径能到1500米。江豚靠回声定位，系统顺着声呐算出方位，再发出预警音频把它们驱离。这套原理是老谷讲给我听的，讲完他补了一句：江里的东西，不能扰。

他没再说话，江水很平，远处有江豚跃了一下。

21:00 宿舍

老谷回到宿舍，把我从腰上取下来，放回充电座。

隔壁年轻技术员在跟女朋友视频，声音飘过来：“你看你看，今天拍的，122米的边坡，四十层楼高……”语气里全是炫耀。

老谷没笑，他把今天的巡查记录导进系统，然后关灯睡觉。

二十七年，从前是两条腿、一张嘴、一个记录本；现在是屏幕、数据、天上的无人机。家伙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每天六点起床，没换过。

我亮着绿色指示灯，等天亮。

我是三峡水运新通道先行开挖区施工项目部的一台对讲机，一天就这么从我这儿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