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至蒲县，山便一层层地涌过来。初秋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远处的山脊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蒲县抽水蓄能项目的工地便豁然铺展在眼前，钢筋水泥与苍翠山体交错，机械的轰鸣从山腹深处隐隐传来，沉闷而有力，像大地沉稳的心跳。

幽深隧洞里，听见山河的呼吸

张文飞站在洞口，安全帽下的脸晒得黝黑，笑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作为技术负责人，他永远闲不住，一有空就往洞里跑。我问他第一次下隧洞是什么感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洞口，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心里是震的。”张文飞说得很慢，“洞体幽深，一眼望不到头，机器轰隆隆地响，越往里走，山体的压迫感就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脚下是实打实的山体，每一步都得谨慎，不敢大意。”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沉沉的感慨，“那时候就一个念头，我们是在山肚子里干活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紧张里掺着期待，期待里又生出沉甸甸的责任。张文飞说，那感觉像第一次站在大海边，既渺小，又觉得胸膛里涨满了什么。

干完活浑身发闷，耳朵嗡嗡作响，出了洞好久耳边还像有蝉在叫。衣服总是潮乎乎的，贴着皮肤，像是山河留下的印记。“慢慢也就适应了，”张文飞笑了笑，“但不敢麻痹。我是技术负责人，我要是松一寸，底下的人就能松一尺。安全帽、头灯、防尘口罩，一样都不敢少。防护装备一刻松懈不得，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说这话时，一阵风从洞口涌出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隐约的机油味。他把安全帽往头上正了正，帽檐下那双眼睛，亮而沉静。

翻卷笔记里，藏着工地的春秋

下洞的时候，他随身带的东西不少：安全帽、头灯、防尘口罩、对讲机、卷尺、记号笔，还有一本翻卷了边的记录本。

那本子不大，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我问他能不能看看，张文飞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笑说：“字写得潦草，别见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图纸上看不清的细节、现场发现的隐患、班组反馈的问题、需要调整的尺寸，有些地方还画着草图，线条虽不规整，却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的‘现场备忘录’。”他指了指本子，“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图纸上看不清的、现场发现的、班组反馈的，全随手记下来。它不只是一个本子，是现场真实情况的留存，也是把控质量、解决问题最直接的依据。”他说得平淡，我却觉得这本子沉甸甸的。那些潦草的字迹里，藏着多少个在洞里来回踱步的清晨与黄昏，藏着多少次蹲在岩壁前反复丈量的专注。作为技术负责人，他本可以把这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去记、去跑，可他偏不。“有些事，不到现场，光听汇报，心里没底。”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早班会后进洞，洞内巡查、处理现场问题；傍晚出洞，整理资料。工程连续施工，关键工序常常要值夜班。日子被切割成一个个工序节点，循环往复，像山体的岩层，一层叠着一层。张文飞说，“有时候晚上出洞，抬头看见满天星斗，山风一吹，浑身的疲惫就散了一半。那一刻觉得，这山里的夜，真静啊。”

如山责任里，读懂山体的语言

图纸是施工的基础，可山体的地质变化多端，像一本永远读不完的厚书。

“图纸上画得再细，到了现场，山体总有它自己的想法。”张文飞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我们以图纸为依据，再对照现场情况灵活调整。遇到问题，及时找设计、监理、业主一起商量定方案。不能硬来，得顺着山体的性子来。”

刚来到项目的时候，面对复杂多变的地下地质，张文飞也有过手足无措。为快速提升工作能力，他坚持多跑掌子面，对照现场研读图纸规范，把围岩特征、处置要点记在笔记本上。遇到拿不准的地质现象，主动向老技术员请教，在一次次现场历练中积累经验。工装沾满泥浆，鞋子被碎石磨出划痕，都是他工作的常态。常常清晨进洞，辗转下，多个作业面，待到走出洞口，夜幕已经笼罩群山。

我问他，干这份工作，支撑他的是什么。他没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远处正在施工的洞口，然后慢慢开口：“首先是这个项目的价值。抽水蓄能，是为将来存一份底气的活儿，很有意义。其次是一起并肩的同事，大家都不容易，互相撑着往前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又抬头笑了笑，“守好这份岗位责任吧，既然干了，就干好。”

“工程人的匠心，说到底就是敬畏山体、严守规范，把每道工序、每个细节做实，不存侥幸。”张文飞说这话时，夕阳正从山脊上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暖金。安全帽下，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有一种安静而笃定的光。

日复一日穿梭在不见天光的地下洞室，工作大多是重复的巡查、测量、核对，少有轰轰烈烈的高光时刻。但在张文飞心中，技术员的职责，就是把纸面的设计，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工程实体。从最初输水隧洞刚刚开挖，到如今隧洞不断向前延伸，地下厂房的轮廓在岩层之中逐步成型，他亲身见证着工程每一步变化。那些丈量过的尺寸、排查过的隐患、记录下的数据，都化作项目建设的细碎基石。

他转身往洞口走去，背影渐渐被幽暗吞没。作为技术负责人，他的脚步比旁人更沉，也更稳。机器的轰鸣从深处传来，沉闷而有力，像大地沉稳的心跳。待到未来，世人或许不会知晓大山之下的奋战，但岩石铭记，有这样一名青年建设者，坚守在幽暗山腹，把青春与担当，镌刻进群山岩石之间。山知道他来过，洞记得他走过。他在山河深处写下担当，而山河，也悄悄把他写进了自己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