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采风】高原上的“缝补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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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过当金山,裹着粗粝的砂砾,向下涌,撞在矗立在河道中的大坝上,碎成更细的风,呜呜地钻进工装的袖口。三年以来,阿克塞供水项目的建设者在这信号差、高寒缺氧、多风沙的高原腹地,一针一针地,绣着“水往人处流”的归途。 当自然亮出底牌 清晨六点,四工区营地铁门被风撞开,零下十二度的寒气裹着砂砾灌进来。老王开灯套上棉大衣,手指触到门把手时,被冰冷的把手冻得打了个寒战。他早已习惯,就像习惯半小时前还万里无云、突然又风云变幻后砸下来的雨雪。哈尔腾河的水位昨夜又涨了半米,河水砸在石头上的轰鸣声隆隆不绝。 四工区的人管这叫“山河的脾气”。而他们所有人,都是来跟这脾气打交道的。 这里的自然条件被总结成“五高一长”——高寒、高海拔、高水头、高埋深、高腐蚀性,外加长距离运输。海拔三千多米,氧气稀薄到新来的工人跑几步就得喘;昼夜温差二十几度,早晨穿棉袄,正午脱得只剩单衫,皮肤在这样反复的冷热交替中皲裂、变黑。而最要命的是长距离运输——距离最近的阿克塞县城两百公里,一条笔直的公路是唯一通道,风沙一来能见度不足十米,有时候车辆跑一段路能经历风沙、雨雪和晴日三种天气。 但比物资更稀缺的,是信号。四工区方圆百公里是“无信号区”,往往要跑到山顶去找信号。工人们依靠的只有一个信号时断时续的信号塔,勉强做到偶尔打个电话,发送个消息。提前在县城缓存好视频,下载几部小说,晚上窝在被子里看。这里像一座漂在信息海洋里的孤岛。桌上永远放着几部对外应急联络的卫星电话。 山河的脾气还不止于此。哈尔腾河的水源来自自然降水和冰雪融水,每年夏季,一场暴雨加上急速消融的冰川,就能让河水在几小时内暴涨成洪流。更严酷的是施工窗口期——洪水期不能干,冰冻期也不能干,一年当中能真正连续作业的时间被压缩得只有几个月。 生态更是绷紧的弦。哈尔腾草原全靠这条河滋养,每一株草的根都牵动着下游牧民的牛羊。牦牛、黄羊、野骆驼在工地附近徘徊,它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警惕,仿佛在问:你们这群外来者,要抢走我们的水吗? 这就是四工区面对的全部自然底牌。山河没有留情,把所有的苛刻都摆上了台面。 在山谷里绣出一座坝 但四工区的人不信自己不能战天斗地。他们管自己叫“缝补师”——不是征服山河,而是像绣娘一样,在自然留出的狭窄山谷里,一针一线地把坝体缝进大地。 第一针,落在水上。项目部技术人员经过反复勘探后,采用“生态围堰+分层开挖”的方法。围堰缓缓嵌入河床,技术员在施工时实时监测开挖深度与边坡稳定性。不掐断水流,不搅浑泥沙,最大限度减少对河道的扰动。浑浊的哈尔腾河水从围堰侧面绕行。技术员魏工蹲在岸边,望着远处吃草的野骆驼说:“我们把河弄浑了,草不答应,牛羊不答应,牧民也不答应。咱们是客人,不能在房东的家里胡来。” 第二针,落在土地上。先是强夯机在夯实基础,每砸一下,大地发出沉闷的鼓点;再是灌注桩和防渗墙正往地下深处钻,水泥浆液顺着钻孔渗入岩缝;最后整个坝面被划成三个独立碾压区,机械、人员、材料按需调配,同步展开填筑作业。看着三个独立碾压区,老魏说:“以前修坝像排队吃饭,现在像自助餐,三桌同时开席。”这话背后是无数个深夜的推演——机械功率、人员体力、材料补给,每一样都在精打细算。 第三针,落在时间上。洪水期和冰冻期是两把剪刀,把施工窗口剪得支离破碎。强化水文气象监测,在河边设水位计;组织防洪度汛应急演练,人人学会装沙袋、开排水泵,连厨房大师傅都能在五分钟内穿上救生衣从县城返生衣跑到集合点;围堰上设沉降位移观测点,任何微变都逃不过记录本。冰冻期来临时,混凝土搅拌站的水要加热,设置保温棚,浇筑后立刻铺上电热毯——一切工序被掰开揉碎,再组装成一套冬季施工的精密流程。 物资的困局也被他们缝出了巧思。每回的采购车,拉的食堂用品、福利食品,但总有一些是工人们托捎的快递包裹、老家寄来的辣酱、物品。对讲机里常响起:“我的感冒药到了没?”“老陈,这是你的快递!”——这些琐碎的问话,在荒原上织出一张温暖的人情网。 就这样,一针一针,他们把导流围堰立稳了,强夯地基压实了,灌注桩和防渗墙深扎地下,黏土心墙坝填筑主体接近收尾,泄洪冲沙闸闸墩一天天长高,左右岸护坡的混凝土面披在山脚。取水枢纽整体工程进度推进到75%,不是奇迹,是每一针都落在实处的回报。 守望与大地拥抱在一起 黄昏时分,太阳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整片戈壁被染成金红色。自卸车、压路机停了,拌合站也暂时休息,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营地门口吃晚饭。有人指着河对岸喊:“看,黄羊!”几只黄羊正沿着缓坡小跑,身后扬起细细的尘土。它们早已习惯工地的喧嚣,甚至学会了从上游一处浅滩过河——仿佛知道这群“蒙面人”不是来霸占家园的。 那一夜,安全员小马走上围堰,打着手电巡查水位。手电光柱在夜空中扫过,偶尔照见远处工地机械的轮廓。他想起去年刚来时,这里只有荒滩和风沙,围堰还在修筑中。如今坝体横亘在河上,像一道温柔的缝合线,把两岸的裂隙连在一起。而他们这群人,就是拿针线的手。 四工区的夜安静得能听见风擦过混凝土表面的声音。工人们裹着被褥,屋子里被炉火映得火热。忽然有人小声说:“等坝填筑好了,我要带娃来看看。”旁边接话:“那时候河水流得稳,草原上的草肯定比现在还好。”他们没有豪言壮语,所有的骄傲都藏在最朴素的想象里。 离营地不远的羊圈房子里,别尔哈利刚把摩托车停下。他的祖辈在这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羊,他从小喝哈尔腾河的水长大,眼看着这片草原夏天变绿,冬天枯黄。遇到旱年的时候草场蔫黄,羊羔常因缺水长不壮实。他不知道什么叫“帷幕灌浆”“防渗墙”,但他知道这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这些人离开后,河水就稳定了。他常常坐在山头。“我在看水以后怎么走。草场要是能多绿两个月,那就好了。” 而在168公里外的阿克塞县城,娜再拉正在洗菜。她知道当金山的南边正在修水利工程,那可是父辈们一直在念叨的哈尔腾河水。等工程通水了,完工了,她一定要给远在兰州的儿子打个电话:“通水了,我们喝上哈尔腾河的河水了。” 风又起了,卷着砂砾打在彩钢房顶上,沙沙响,像山河在低语。有人用记号笔在一面墙上写了一行小字:“此心安处是吾乡。”天一亮,强夯机还会响,混凝土还会浇筑,新的针脚又会在戈壁深处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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