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档案里没有军籍，可周身却带着“兵气”。

邢台抽蓄电站Y1号公路右坝肩的日头下，项目副经理李耀东蹲在一堆刚破碎下来的渣料旁，拨拉着石块，正跟旁边的工人叮嘱着什么，后背的汗渍把反光马甲洇透了一大片，竟浑然不觉。

“你看这出渣速度，还是慢了点。”见我凑过来，他腾出只手在坡面上比划着：“我和薛队刚刚对了进尺，今天争取再赶一茬......”

话没说完，背后的鸣笛声响了，他条件反射般一抬手，把我往身后一挡，直到运渣车挟着灰尘叫嚣着驶离，才故意冲我扳起国字脸：“光顾低头记录不顾抬头看车，提出批评啊小同志。”随即又露出两排白牙：“走，带你看看我们‘咽喉要道’白石峪隧洞……”

汗湿的热络笑容，一如五年前在易县施工局初见时，不掺半分杂色。从质检员到生产副经理，他已在水电行列“入伍”13年，而烈日、碎石、烫脚的坡面，仍是他最坚实的营盘。

年关里的“桥头堡”

2020年春节，衢宁铁路的架梁声没有停。

项目驻地挂起的灯笼流溢着火红，食堂大厨剁饺子馅的动静传得老远，可架梁队的弟兄们都在桥上。

那年，为集中解决静态验收、动态验收检查发现的问题，衢宁铁路沿线应行业要求，对全线轨道、桥梁及环水保设施进行逐项检查、问题整改，以保障如期开通。工期不等人，通车节点迫在眉睫之际，身为质量部主任的李耀东主动请缨，带着测量队、外协队，要把标段内所有桥梁垫石复测完。三公里多的隧道，上万组数据。他们白天爬墩、钻洞、跨山谷，晚上回来一堆人挤在会议室里对图纸、核数据、做台账。

四十多米高的桥墩，吊笼贴着墩身缓缓上升，安全绳在风声里嗡嗡作响，底下的人仰头看他第一个钻进吊笼，心都提着。他倒好，在笼子里半蹲着，膝盖上摊开图纸，手里卡尺贴着垫石面一寸一寸挪，若无其事地跟对讲机报数。

“你上来看看，这个垫石标高不对。”他朝下面喊。刚来的质检员懵了，刚硬着头皮钻进笼子，就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按在身旁蹲下：“别往下看，看我手。”他把水平尺往垫石上一搭：“这数据啊，差一毫，梁上去就是千钧的偏。你算算，一孔梁多少吨。”

小伙子点点头没吭声，手却慢慢稳住了。

路基、桥梁、隧道、涵洞、车站、立交桥等共二十六个单位工程的静态验收、动态检测、台账建立、资料归档……他带着部门骨干们从年初一项一项啃下来，终于熬到了“捷报”。

2020年9月27日，衢宁铁路通车。首发列车从站台驶出时，惯常“打头阵”的他却站在人群后排，没往前挤。

洞子里的“相持战”

2022年冬天，正是易县抽蓄电站的地下厂房首层开挖最吃劲的时候。李耀东常调侃，这儿的掌子面像头犟驴，往前拱一米，就往外吐一堆烂石头。

二十多条断层破碎带和蚀变带在洞子里横七竖八地交织成一张破网，节理、裂隙、蚀变带、断层交替出现，厂房施工的穿索难度、支护工艺的复杂程度均国内罕见，而首层大跨度的钢筋肋拱验收，是那场硬仗里最险的一关——跨度大，肋拱高，底下就是尚未支护的岩面，验收爬架得一层一层搭上去。

那段时间，他带着部门小伙子们，几乎全天“挂”在台架上，拿着手电和靠尺，逐根钢筋把关。作为这地下长廊“新兵连”的主将，他白天盯掌子面，下班盯监测数据，困极了就歪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只差把铺盖搬到洞口值班室。“整天绷着弦儿，时间长了确实耗心力。”他坦言。但看到被注浆管喷成“泥人”还自得其乐的郭占林、在台架上裤子膝盖磨得发亮的高凯、身高一米九还能缩在架子角落里记锚索张拉数据的张成……这场“相持战”中积压的疲沓，也被涤荡一空了。

那次验收收尾，他傍晚从洞子里出来时，却看见自家媳妇带着孩子站在值班室门口，拎着一大包烧烤。他正愣神，媳妇抬头看见他，上前嗔了一句：“生日都忘了？快叫人啊，凉了。”

才30出头，记性就这么差了，他无奈自嘲道。

当晚，他把现场的兄弟们都找了一遍，大家轮流进值班室，就着图纸和监测报表，一人抓几串，站着吃、坐着吃、靠着墙吃。没蛋糕、没蜡烛，但有“战友”、有后盾，他这个生日过得很知足。

有人拿手电筒往他脸上晃了晃，起哄说“许个愿”。

他默念：“愿这洞子平平安安打到头。”

后来，地下厂房首层安全评估顺利通过，厂房首层验收被评为优质样板，下部开挖也有了底气。随后，厂房开挖支护一路穿断层、过蚀变带，制服掉块、扛住变形……2022年7月18日，河北易县抽水蓄能电站地下厂房首层开挖支护安全评估顺利通过。

“李主任，您这兵带得好，咱家孩子跟您干这一年，可真出息多了。”他调离易县那年，有位员工父亲在电话里难掩感激：“业务、习惯，都和在家时大不一样了。”

他听得眼眶发热，嘴上却只说：“都是兄弟们给力。”

那些在洞子里熬过的夜、在台架上爬过的坎，都变成了这群年轻人脚下的路。而自己这个没挂衔的“老兵”，不过是站在洞口，替他们多挡了一阵风吧。

徒步中的“新营盘”

在参建了准池铁路、衢宁铁路、河北易县抽蓄电站等项目后，2026年，他从易县施工局转战邢台抽蓄电站工程（EPC）项目部。在这“抽蓄2.0”项目开工之际，他又踏上了新的“长征路”。

首次参建EPC项目、首次担任生产副经理，叱咤水电江湖十几年的“老兵”也深感战局的棘手。不同于常规抽蓄项目的“风险共担”原则，邢台抽蓄作为集施工、设计、采购于一体的“交钥匙工程”，在履约、进度、质安等方面更多依靠项目自主带动业主、监理等各方把控施工质量。“材料供应、风水电运行、征地协调、交叉施工……‘人机料法环’任一环节脱节，都会拖整体进度的后腿。”他心知，在总承包项目复杂的管理模式下，只有将班组配置、制度体系、进度计划、工区划分等方面的制约因素进行预判，才能用“先手棋”下好“主动棋”。

进出水口、下游坝右坝肩、钢筋加工厂、白石峪隧道……图纸上分散的几个点，在他脚下连成了一条线。通勤司机牛师傅刚开始还掐着表等人，后来干脆不掐了——李总下车就没影，一猛子扎进哪个工作面，半个钟头打底，一个钟头不嫌多。“李总一天不走几万步，都不舒坦。”牛师傅跟人唠嗑时说“人家从河道走到项目部，像是遛弯似的。”

我们去工地那天正午，他在右坝肩上发现一条新安的“不明电缆”，候队说是临时的，可能回头拆。他没吭声，顺着边坡往上爬，一根杆一根杆地捋，硬是把那根电缆的走向摸了个透。

“临时的也得有数啊。”表土堆存场的沟边，施工队长还想解释着什么，却被他一句话噎回去了：“两公里排水沟，需要那么多资源吗？这个表土场还没堆到位，你现在把排水沟按最终规模铺开，后面表土一压，全废了。”他拍了拍那人的肩：“电缆记得接个电表，这样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心里有数”，是他挂在嘴边的话。数从哪来？从脚底板来。从河道到项目部那段路，别人坐车，他走着去，一路走、一路想，把当日的工作思路利用这个时段又梳理了一通。到了项目部，没挨到椅子就先摊开图纸——那些数字才不是纸上谈兵，是他在现场用脚一步步量出来的。

和他搭了几年班的施工部主任孟海龙，早在易县施工局时就摸出了规律：李总在工地上走得越远，回来开会话越少。因为该看的都看了，该算的都算了，坐下来只剩一句——“就这么干。”

脚底下有泥，心里才有数；心里有数，手上才敢拍板。这是他没穿军装就懂的道理，也是他带出来的兵，人人都认的“军规”。

“兵”越带越多，阵地越守越大。从准池到邢台，从地下厂房到大坝边坡，他的营盘换了，可那股子“兵气”没散。当年在洞子里跟他一起并肩作战的那帮年轻人，已逐渐开始独当一面；而今在他跋涉的边坡上，又汇入了新的一批行伍。

大概，有些兵，从不需要肩章来证明自己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