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长至,粽叶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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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过后,中原的风便一日燥似一日。及至夏至这日,太阳明晃晃悬在头顶,不遗余力地倾泻着光与热。工地上,混凝土的气味被晒得膨胀开来,混着泥土的腥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远处提梁机的影子短短地缩在脚下,仿佛也被这日头压矮了。我站在平漯周高铁的项目部前,汗水沿着安全帽的边缘滑下来,滴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瞬息间又不见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离甘肃老家千余里的地方,过这个日子。节气是夏至,节日是端午,二者撞在一处,倒像是北方的烈日与南方的梅雨偶然相逢,生出些奇异的况味来。往年这时候,故乡的端午早已在记忆里酿成了琥珀色的光景,门楣上斜插着的柳枝犹带着晨露,母亲将搓好的五色花绳轻轻系在我腕上,那丝线滑过皮肤时微微的痒,还有荷包里草药的清苦香气,总在端午清晨将我从梦里唤醒。往脖子上擦雄黄粉时,母亲总说“蛇虫不近”,父亲便笑着指我黄澄澄的脸,说像年画上的小门神。最盼的是去姥姥家,土炕上摆满油饼卷糕,表兄妹们比着谁腕上的花绳更鲜亮,大人们说着田里的庄稼,满屋子都是踏实的热闹。 而此刻,这里没有杨柳可插,项目部里只有脚手架林立在夏至的强光里,明晃晃的,像另一片钢铁的丛林。没有母亲来系花绳,腕上空空荡荡的,倒有些不习惯。我站在窗前,看远处麦田已被收割大半,剩下些茬子,在热风里泛着白晃晃的光,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直到欧主任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来:“都来包粽子啊!”带着项目部特有的、热腾腾的招呼。我走进去,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泡得莹白的糯米,碧绿的粽叶浸在水盆里,旁边是红枣、豆沙、还有一小碟腌好的肉丁。这景象与姥姥家蒸腾着油香的土灶迥然不同,却有种相似的、让人安心的忙碌。 “包粽子要把粽叶折成漏斗,米不能太满。”欧主任的手很巧,三折两叠,棉线一绕,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成了。我学着他的样子,却总也兜不住米粒,白的、红的,淅淅沥沥从指缝间落回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旁边的小陈笑我:“你这是包粽子还是撒种子?”大家都跟着笑了。项目部的人围在一处,有北方的,有南方的,手法各异,包出的粽子便也奇形怪状,有三角的,有四角的,还有捆得像个炸药包的。欧主任不急不缓地教着,声音像夏至傍晚的凉风,一点点拂去我心里的躁。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粽叶的清香便随着蒸汽漫开。这香气勾着人,也勾着那些散落的记忆。我忽然想起,夏至这日,故乡有“冬至饺子夏至面”的说法,姥姥定会擀了长长的面条,说“吃过夏至面,一天短一线”。而此时此地,这锅粽子替代了那碗面,项目部的食堂替代了姥姥家的土炕。第一次包的粽子煮出来,米粒争先恐后地挤破粽叶,模样虽丑,剥开来,蘸点白糖,入口却是糯糯的甜。海哥把他包的肉粽推到我面前,说:“尝尝我家的味道。”那咸香与甜糯在舌尖交织,像极了此刻的心境,一半是旧乡的记忆,一半是新地的温情。 夜渐渐深了。夏至的白日果然极长,暮色拖拖拉拉地不肯降临。吃过粽子,有人提议去外面走走。工地上少了白日的喧嚣,灯火却还亮着,勾勒出桥墩沉默的轮廓。远处的麦茬地浸润在紫色的暮霭里,有蛙鸣断续传来,给这钢铁的梦境添了些柔软的底音。腕上依旧空着,心里却不像午后那般空落了。故乡的花绳系在记忆里,而这里的粽香留在唇齿间,都是系住人的东西。 转身往回走时,不知是谁在项目部前的空地上插了一枝柳。细看时,却是路边的垂柳,被谁折了来,插在泥土里,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那枝条绿得单薄,却固执地立在那里,像我此刻的心情,离了故土的根,却在这新的土地上,在粽叶与米香交织的热气里,在同事们的笑语中,找到了另一重扎根的暖意。 夏至将尽,端午未远。日头长到极致,便要回头;而粽香散尽之后,那份包裹在叶脉里的情谊,却长久地留下了。今夜无花绳可系,却有这枝插在项目部前的绿柳,替故乡的杨柳,摇着一样温柔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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