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都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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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我已经忘记。只是记得车子过奉节以后,外面还是平常夏季炎热天气,阳光白花花照在山上。再后来弯道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窄,树木从两边挤过来,把天空剪成细碎的蓝。我把窗户放下一点,有风吹进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潮湿闷热,而是一股清新凉爽,还有一股子植物以及土地味道。驾驶员在前面说道:“菜籽坝抽蓄工程C1标项目部就要到达,这里就是重庆凉都。” 其实风是有家的。它是从山坳里跑出来的,是从松树林的针叶缝隙中穿过的,是从溪沟水面吹拂而过,一路颠簸来到车窗边,还带它路过所有叶子、所有水滴的信息。我伸手出去,风在指尖穿过,冰凉,就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河。后座的人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窗外一座座山。 到项目部后,车门一开,风就满。这股风不再是透过车窗缝隙挤进来的一缕,而是一阵风吹过,从山脊上刮过来,从谷底刮过来,从每棵树的晃动中刮过来,整个山谷的风都向他扑来。 项目部在山坳里,四周都是树林。白天气氛尚可,但是一到晚上,便只有风,是整个山坳内唯一的响动。它自山脚下升起,在地上飘荡,掠过我们住处的每一道门、每一扇窗,呼呼声,沙沙声,仿佛许多树叶在夜里窃窃私语一般。我在床上,第一次听到这样一种风的声音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并不是害怕,而是感到新鲜。因为在之前二十余年的时间里,我听见过学校里的风——即是从教学楼间的走道穿过,有书本与粉笔的气息;也听见过城里的风——即是从高楼上空隙间吹拂过,被霓虹灯照亮各种颜色。可是这地方的风不同,它是陈旧且清新的,如同从岁月中刮来的一般,刮了多少年依旧这般味道。 师傅递给我安全帽的那天早上,也是风把帽檐吹得微微晃动。他带我去看工地上最大的那台挖掘机,我站在那个庞然大物面前仰着头,心里的欢喜还没涌上来,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师傅对我说了一句:“机器这东西,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又聚拢了,送进我耳朵里。 和朋友们一起去山上那天下午,风又是另外一种模样。它来自林海内部,带着凉爽的气息以及绿色的味道,推动着我们向山上前进。走在最前方的朋友唱歌被风吹得时断时续,不成曲调。而紧跟其后的朋友在录像,风把他头发吹起。还有一位朋友弯腰观察土壤,风把他的笔记本翻开,哗哗作响。我在他们身后跟着,风从背后推动我,就像一只手掌那么大。现在站在半山腰,风从各个方向吹来,在每个人肩头上吹拂,我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最让我安心是夜晚的风,在外面,有风吹过来,不像白天那样猛烈,温和、清爽,仿佛有人在远方轻摇一把扇子。我拿出手机准备给家里人打电话。母亲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那边冷不冷?”我说,“不太冷,很好。这里风很好。”她嗯一声,又说一些话,然后就挂机。我在那里没有马上返回去,就让风吹着,吹到脸上,吹到脖子上,吹到身上还有衣服里。 那晚的风里,我第一次觉得,这片山谷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现在我还是说不出所有设备的品牌名称,在工地上很多词语都需要我在脑海中思考才能理解。但是风认识我。它每天早晨在我住处吹拂,中午在我所在山坡树林中穿梭,晚上在我开着灯窗户前掠过。它来自遥远过去,从前辈们肩头穿过,到达我面前时,带来他们讲述或者未曾讲述经历。 菜籽坝的夏天即将结束。风会一天比一天冷,山也一天比一天安静。可是像我们这样一批新人,在风中慢慢生根发芽,到那时,这片山谷的风,就不再只是吹过我,也会从我这里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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