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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不灭的灯

发布日期:2026-06-08 信息来源:第一分局   作者:李雪   字号:[ ]

老谢蹲在岩壁上,手里的图纸被山风吹得哗哗响。

“这里,再往左偏了两公分。”他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小王听得真切。小王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自己的测量数据,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庆元抽蓄电站地下厂房开挖的第五个月。

老谢今年五十三了,干了一辈子水电,从李家峡到黑泉项目,从公伯峡到拉西瓦,从羊曲又到李家峡,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唯独那双眼睛还跟年轻时一样毒——水准仪往那一架,看一眼,就知道水平差了几个毫米。

“师父,就差两公分,至于吗?”小王小声嘟囔。

老谢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没点,又塞回去。工地不让抽烟,他就这么含着,含一整天。

“你知不知道,”老谢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咱们脚下这个洞子,要撑一百年。一百年后你我都化成灰了,它还在。你那个两公分,一百年后还是两公分。”

小王没吭声,扛起测量仪重新往上游走了。

老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总觉得师父太较真,现在轮到自己当师父了,才知道这行当里没有“差不多”三个字。

晚上的庆元,山里的雾气重得很。

值班室里,老谢对着笔记本电脑改方案,屏幕的光照得他满脸惨白。隔壁床的小王已经睡熟了,打着轻微的鼾。老谢把声音调小了些,又觉得不够亮,随手把台灯往跟前挪了挪。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老伴发来的:“今天吃降压药了吗?”

老谢看了看桌上那板药,早上忘吃了,中午也忘吃了。他回了两个字:“吃了。”

老伴秒回:“骗人。你没吃的时候回消息都是一个字。”

老谢笑了,这次是真笑。他打了三个字:“明天吃。”

老伴发来一条语音,他不敢点开听,怕吵醒小王,也怕听多了心里发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凌晨一点多,他总算关了电脑,拿着手电筒出去转了一圈。

洞子里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打钻。那声音在夜里传得特别远,轰轰的,像山的心跳。

“谢总,你怎么又下来了?”带班的班长迎上来,安全帽上的头灯晃得老谢眯了眼。

“睡不着,下来看看。”

班长嘿嘿笑:“你哪是睡不着,你是怕我们干错了。放心吧,你都交代八遍了,错不了。”

老谢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在洞子里站了一会儿,看那岩壁上的钻孔一排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说不上来为什么。

回到值班室,他还是睡不着,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

山里的夜真黑啊,黑得看不见手指。但远处村子的方向,有那么几点灯光,像是钉在夜幕上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刚进场那会儿,第一次去村里租房子,房东是个老大爷,拉着他的手说:“你们来了好啊,我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以后电稳了,我孙子写作业不用点蜡烛了。”

老谢那会儿差点没忍住。

他干了一辈子,见过大江大河,见过几百米高的大坝,可到头来,最让他心里踏实的,反而是这些小事——小孩的台灯,老人的电饭煲,过年时家家户户亮堂堂的窗户。

天快亮的时候,小王醒了,看见老谢坐在门口打盹,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纸。

“师父,回屋睡吧,天凉。”

老谢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好得很:“走,上工地。今天要把第二层的开挖线放出来。”

小王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他跟着老谢,踏着晨露,一前一后往洞口走。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但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地下厂房里,灯一直亮着。

那些灯照着岩壁,照着钻孔,照着老谢和小王的身影,照着这座还在生长中的电站。

它们会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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