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上的蓝宝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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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海,却比海更沉静。那是莽莽苍苍的鲁奎山上,一片会呼吸的蓝。 站在扬武镇的山脚仰望,鲁奎山是巍峨的。它的海拔攀到了两千三百多米,山势险僻高峻,自古便跨着新平、石屏、元江三地,在滇中腹地撑起一道苍莽的屏障。清代志书上说它“险僻高峻”,山名来自明末占据此地的彝族首领鲁奎、鲁克兄弟,从此便在史册里留下一个剽悍的名字。初见时,这座山留给我的印象,却与“剽悍”二字相去甚远,它是沉默的,甚至是无奈的。 那时的鲁奎山,说是一座山,更像一片被日头晒干了魂魄的荒坡。这里“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立体气候本该赋予它丰富的层次,可偏偏这山坡上土层薄、砾石多,存不住水,也留不住肥。喀斯特地貌的底子,让它天生一副硬骨头,石头多,泥土少;坡度陡,平地少。远远望去,山坡上一片灰黄间杂着斑驳的褐,那是裸露的岩石和枯瘦的灌木交织的颜色。风大的日子,黄土便扬起来,漫天漫地,像山在叹息。偶尔有羊群经过,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除此之外,便只有风声了。山下的写莫村、丕且莫村的乡亲们,世世代代守着这片山坡,种些耐旱的玉米,收成好坏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第一批戴着安全帽的人走进山坳的那个清晨。 那是鲁奎山光伏项目的建设者。我记得第一次走进这座山,是在盘山小道上。那路窄得像一条被随意丢在坡上的麻绳,弯弯绕绕,连像样的路基都没有。就是这样的路,建设者们一来一回要走好几个小时,开始最初的勘察。那时候太阳已经很毒了,山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大家手里拿着图纸,肩上扛着仪器,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片土地。云南的山地占了全省面积的九成以上,山地光伏电站的勘察、设计、施工,每一步都是硬仗。山势陡峭,地质复杂,红壤遇水便软化崩解,有些地方甚至站不稳脚。那些图纸上看似轻巧的线条,落到实地,每一笔都浸着汗水。 正式开工之后,真正的考验才扑面而来。 大型设备要上山,可山路陡得连拖拉机都打滑。没有现成的路,我们就自己修;修了路被雨水冲垮,就再修。有一段日子,因为持续降雨,进场的道路泥泞不堪,重型车辆根本上不去,那些沉甸甸的光伏组件和支架,硬是大伙儿一趟一趟扛上去的。烈日下、风雨里,工人的身影在山脊上弯成了一张弓。 这片土地仿佛存心要考验我们。2025年6月,扬武镇遭遇了一场强降雨,暴雨引发的山体滑坡堵塞了213国道,大量土方和碎石倾泻而下,道路中断。险情发生后,项目部第一时间启动了应急机制,调集挖掘机、装载机,组织应急救援小组冲向现场。面对堆积如山的土石方,我们分层清理、分段推进。抢险现场的机械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直到国道全线恢复通行。项目部一直坚持企地联防联控,把地方的安危当成自己的事,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根就已经扎在了这里。 那段时间,项目部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工期紧,任务重,山地的每一寸地形都在给我们出难题。可大家不说什么难,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优化方案、一遍又一遍地调整施工组织,像一群在乱石中寻找水源的人,绝不放弃。 终于,消息传来了,鲁奎山光伏项目成功实现了首批并网。合闸成功的那一刻,远在山下的人们或许感受不到什么特别的。可是在鲁奎山上,当那些深蓝色的光伏板第一次将汲取的阳光化作电流,无声地汇入电网、流向千家万户的时候,我们站在山头上,半晌没人说话。 我曾经在一个晴朗的午后重新登上鲁奎山。站在山头四望,漫山遍野的光伏板像一片深邃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蓝色沉静、温柔,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山风依旧吹着,可扬起的沙尘已经少了很多,光伏板的遮蔽减少了地表水分的蒸发,草籽和树苗正在板下的阴凉处悄悄生长。昔日的荒坡上,那些枯黄的灌木丛中,已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更让我动容的,是这片“蓝海”之下正在发生的另一重变化。板下并没有荒废,而是种上了矮秆作物。高高的光伏支架为作物留出了足够的生长空间,板面遮阴减少了烈日对土壤的炙烤。板下的土地重新焕发了生机。这片曾经只能长出稀稀疏疏苞谷的贫瘠山坡,如今正在摸索“农光互补”的路子,那些深蓝色的板子,一面追着太阳,一面护着大地。 站在鲁奎山顶,风吹过耳际。我忽然想起这座山古老的名字,想起它曾经是“野寇之薮”的险僻之地。如今,山还是那座山,却又不再是那座山了。 这是我们亲手建起来的光伏电站。它是人与太阳和解的故事,是贫瘠与丰饶角力的故事,更是一群平凡的人,在陡峭的山脊上,用汗水和智慧为大地重新命名的故事。当阳光落在那些深蓝色的矩阵上,当板下的种子在阴凉中悄悄发芽,我看见的,不只是一座电站,而是一种未来的雏形。在那里,光明与生机本是一体,山野与人居终将两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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