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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下的一千八百页

发布日期:2026-07-03 信息来源:第二分局   作者:孟令婉   字号:[ ]

人生总归有无数节点与抉择,但其间更可贵的是驻留。

——题记

 

2021年9月20日 星期一 晴

“那个……能帮我拍一段吗?”

钢筋加工厂门外的烈日下,那张布满汗水的脸堆着局促的笑意,见我回头,又忙添了句:“一张就行,这月饼你尝尝……”

“别客气。”我闻言一个箭步蹿过去,按捺住内心的狂喜,轻挡回那块被焐热了的酥皮月饼,晃着手中的相机:“咱这就开始,月饼您正好当道具。”

诚然,为收集沂蒙抽蓄“工地中秋”的视频素材,我已经在下水库和综合工区的太阳底下转悠了快一上午,可现场的工友们像商量好似的,要么用“上镜别扭”、“衣服脏”、“嘴笨”等托词回绝,要么索性把安全帽扣在脸上装睡。束手无策之际,这位主动请缨的“月饼哥”无异于天降神兵,连他背后四散的焊花在我眼里都仿若圣光。

“珍,”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在山东修电站呢,这都第三年没跟你过节了,咱爸这两天去医院透析了没……”他在裤子上蹭着手,“月饼我吃了,枣泥馅的,甜。”

晚上在工区食堂蹭了顿饭,聊天时才知道,他是重庆人,从电站开工就在这儿了,负责钢筋加工。去年中秋他原本能回家的,但赶上大坝主体浇筑高峰期,他带的班组新人多,不放心。“我跟我媳妇说,咱修的电站在山里,等建好了,能让好多人家亮堂堂过中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就说我,是‘点灯’的人。”

月光透过操作车间的彩钢瓦缝洒向坚守的异乡人,而山间无月的长夜,就暂时用“心灯”点亮吧。

2022年8月19日 星期五 晴

从拌合站刚回到项目营地,一下车脚还没站稳,就看到张书记正在门口成堆的慰问物资旁朝我摆手:“走,小孟,陪我跑一趟村委会去。”他弓腰搬起牛奶箱,冲我笑出两排真诚的牙龈。

调到易县大半年,这还是我第一次参与志愿服务。张书记说,这是项目部与业主单位合作的首次“同心圆·党旗红”活动,主要是面向柴厂村的老乡开展助学捐赠,来减轻当地低保户家庭学生的学业压力。他素来健谈,一路上同我聊着之前在村里捐助的几个孩子的家庭现状:“有两个娃娃今年中考,成绩听说好着哩……”后视镜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掩笑意,俨然一副老父亲谈及儿女才有的欣慰。

文具套装、洗护用品、米面粮油……本就不甚宽敞的居委会小院,此刻被各式慰问品堆得几乎无从下脚。“昨天我妈还说要给我选一套新本子,今天就有啦。”那位高个儿女孩子刚进门时很拘谨,直到从我手中接过礼包时才算打开了话匣子:“上次送的笔写字可好看了……”

“这些助学金和礼包都是实在物件儿。”来帮忙的一位大叔还拎了两兜菜园新摘的黄瓜,握着袁总的手连声道谢:“领导们费心,隔三差五就来问我们过得咋样,还给咱带必需品,搁谁心里能不暖和呢?”

“把项目建好的基础上,也不能忘了当地老乡。”记得年初那次党员大会上,张书记说,干这行不单要建电站,也要“种树林”。或许,把眼前这片“树苗”浇灌得葱郁繁茂,也是他进场之初的期冀吧。

“小姑娘,帮我们合个影吧!”临返程时,村委会主任忙拉住准备上车的张书记一行,招呼我道:“也当是给孩子们办的升学仪式。”

镜头里的影像有些曝光。我忙调整着光圈,一时分不清耀眼的到底是盛夏日光,还是日光下的笑脸。

2023年1月5日 星期四 小雪

起风了。

风咣咣撞着门窗,沿着缝隙挤进空旷的办公室。连日昏胀的脑子在陡生的寒意中清醒了几分,还好退烧了,不至于耽误日常工作,还能帮大厨给隔离的同事们送个饭。

早上七点前的微信提示音一般不用猜,准是“劳模”爱国主任发的群消息——还是那张红底白字的疫情防控公告,附言是今早六点半全员核酸。

我到检测点时,爱国主任正跟卫生院来的医生比划着设置一米线。“好点了没?”他放下采样管,抽出手帮我往上拉着口罩,“正好,今天帮我拍张工作照,回头我发给家里看看,省得他们老担心我在这儿光吃饭不干活。”

零星落了雪,队尾维持秩序的大嗓门儿听起来声音有点哑。听小宋说,爱国主任昨晚接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有问隔离政策的,有报备行程的,还有两个是附近村子托他协调防疫物资的。因为属地卫生院人手实在抽调不开,项目上的核酸检测要全部自己负责,于是由安环部、技术部、质量部抽调的这十几人凑的“防疫小组”,成了工地上的新“大白”。

“小婉姐,我其实有点怕那个咽拭子,”采样结束后脱下防护服时,琪达一边捏着抽筋的小腿,一边和我闲聊:“老掌握不好力度,怕把人家捅恶心了。”

“那你咋办?”

“我就念叨‘轻点儿轻点儿’,跟哄小孩似的。”

我回放着相机里随手拍的影像,那些臃肿的白色身影里,有引导队伍的、有喷消毒水的、有蹲着采样的……偶尔有两张摘了面屏的合影,是涛哥和爱国主任有些笨拙地对着镜头比“耶”。

新历伊始,易县的隆冬仍逡巡不去,但从那些带着压痕的笑脸中,我分明看到了置身早春的暖意。

2024年6月15日 星期六 小雨转晴

今天厂房中导洞贯通,和项目同事们吃了顿“庆功宴”。许是有了醉意,向来缄默的朱主任难得话痨了一回。他说,地厂首层中导洞贯通是滦平抽蓄开工以来的最大节点,有了这封“战报”,开局之年的士气也就更旺了。

席间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在眼前逐渐与我调到滦平第一天那顿“接风宴”的场景重叠。3月,在滦平项目迁入新营地的首日,我成为主体标首批入场人员;6月,在项目部各项体系聚合运转的当下,我有幸见证这首次“大捷”。

与有荣焉。

晚饭后,架不住同事们的“教唆”,和大家去后山摘杏子。拐进胡同里时,拂过一阵小凉风,夹着杂草荒木的沁脾、地表扬尘的干涩,还有未散炊烟中残留的饭菜香气。

暮色未沉,几位茶歇的老乡聚坐在门口闲侃,散学的小孩撒欢儿似地从我身侧飞奔而过,小卖部漂亮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清点着琳琅满目的新货……我们沿着羊肠山道在偌大的林子里搜寻着果实。往返迂回了两趟,终于在国旗杆斜对面的高坡上找到了传说中的甜杏树,但果实已所剩无多。

正遗憾时,一颗被树叶掩住大半的黄杏正在粗干上摇摇欲坠,我忙上前摘下这被遗漏的收获。

“看来今天也不止一个节点呀。”我朝他们扬了扬手中的杏子:“算是为咱们明年摘头茬杏提前探路了吧。”

镜头中,跑在前头的几人领口粘着枯叶,披着落日余晖雀跃着向我奔来。

2025年8月26日 星期六 多云转晴

气候像是一座城市的脾性。不同于襄阳的炽烈,益阳的清爽是逐渐漫上来的,带着湘江晨雾的鲜冽,把八月的火气一股脑儿摁进河床。

“孟主任,后会有期。”任主任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本不善言表的人兀自酝酿了半天,最后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我的肩:“下次再来采风,可长几斤肉吧小姑娘。”

我佯装轻松地隔着车窗和任主任、中洲总、小吴他们挥手,欲盖弥彰地想把“告别”粉饰得洒脱些,来为这次“品牌采风”活动画上句点。

驰行的公务车绕过蜿蜒的山路,把沿途繁茂的树丛、曲折的河岸甩在后面,又重新转入笔直的路面。金塘冲水库往来的行船、傍水的木楼、串巷的三轮……自车窗外掠过后,一一影印在我的镜头里。

我好像至今都不太擅长告别——不论是和采风所在的项目、和项目上热情周到的领导同事,还是和我朝夕相处的组员们。

自河北到湖北,再从襄阳到益阳,在这紧锣密鼓的十八天里,我接触到从未涉足过的技艺创新、管理经验、模范典型,也有幸结识了一群可爱的人。红宇敬业又干练,在新媒体创作上的天赋首屈一指;灵均细心又刻苦,对作品精益求精的打磨让人叹服;吉星勤快又上进,是兼顾各方的“氛围大师”……谢谢红宇、灵均、吉星,你们的敬业、支持与配合,让采风顺利推进、让整组佳作频出,也让我得以完善自身,并寻回了久违的朝气。

回项目后,找机会把张经理的专题提上日程吧——我在返程的高铁上琢磨着,要怎么说服他。从三峡到滦平,从边藏到冀中,他在天南地北犄角旮旯的项目都干过,大漠黄沙风霜雨雪的环境都熬过……可他拓荒了半辈子,却没能给自己开垦一块绿洲。

而这次,我想当给他“翻耕”的人。

2026年7月1日 星期三 阴转晴

趁上午无雨,正好搭施工部的车去开关站边坡,和小邵拍些锚索孔内成像试验的素材。

我们循着钻机的轰鸣声往坡面上走,刚钻出的锚索孔整齐地嵌在岩层里,沿着坡面排上去,一直没入半山腰。

“小孟,孔底可能有塌渣,探头下去先慢后快,别硬怼……”

我下意识地应声转身,却见程哥正蹲在边坡上点着标记漆,和一旁的年轻人在交待着什么。“不是叫你啦,”程哥把探头杆递给旁边人,笑着对我解释:“这刚调来的新生,也姓孟。”

眼前的“小孟”闻声抬起头,带着满颊的汗水对我绽开真挚的笑容。是错觉吗,有那么一瞬,我恍惚透过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与五年前的自己四目相对。

那个满腔热忱的自己、锋芒毕露的自己、偏执忘我的自己……哪怕跌得再疼,也能咬着牙一往无前的自己。

好在,这一路还有执灯人相扶,那些被打磨掉的锐气,或许会以一种圆融的方式再滋生出来。

滋生在那些风雨兼程的故事里、日夜鏖战的身影中、奔波辗转的足迹间……

在往后更多的一千八百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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