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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采风】屋顶上的舞者

发布日期:2026-09-10 信息来源:南方公司   作者:谢羽姝   字号:[ ]

拍照的人,脚下也要有路。

我原以为取景只练眼睛,到了泵站前池的厂房工地才明白,头一关是脚。站在地面仰头看,这片屋顶不是一块实心的板,是一整片绑扎完的钢筋网——一根压着一根,一格衔着一格,密得发冷,透着光能看见下面的空。怎么看都不像能站人的地方。可等我后来手脚并用爬上去才明白——这地方不但能站人,还有人天天在上面走,走得比平地上还稳。

趁午间上屋顶,本来是听说这会儿钢筋扎好了,正在进行焊接,是个难得的角度。说“走”是客气的,其实手脚并用:一只手攥住上方的钢筋,一只脚先探出去,踩实了,才敢把重心挪过去。安全帽带子勒着下巴,手里端着相机,掌心里全是汗。攀上屋顶刚喘匀气,我整个人却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上面还站着人,而是这么一片镂空的、看着踩错一格就要漏下去的钢筋网上,他们竟能稳稳当当地走起来。不止一个两个,是一拨,路过时齐刷刷地冲我笑,“上来就要踩稳当咯!”

一格一格的人

我扶着边上的钢筋往下探了一眼:地面的人缩成了棋子,安全帽一顶顶,缓缓地挪;风从钢筋格子间钻上来,把边上的安全网微微翘起,像这片屋顶在喘气。

烈日下,焊工蹲在格子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被弧光烤得发红;钢筋工手里还攥着扎丝钩,工服后背已经湿成一片,深一块浅一块的汗碱白印;几个小工正把扳手往工具袋里收,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晒出了两种颜色。见我们端着相机上来,几个正要下工的人笑得更开了,“拍好看点,我们可要上镜头的!”

打趣归打趣,有人笑着笑着,还抬脚在脚下的格子上跺了跺——笃笃两声,像替我们试试这屋顶结不结实,也像给这句玩笑踩了个拍子。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他们在这片网上,是“走”的,并不像我一样“扶着”的。两根梁之间一步跨过去,不扶不攀——不是逞能,是要下工的人手里都松快:扳手插进工具袋,手套摘下来拍打两下,边往屋顶边上走,边互相招呼着:走,吃饭去。脚下是钢筋,嘴里是家常。

我忽然觉得,他们才是这屋顶上的舞者。

不是那种轻盈的舞。他们的步子笨实、有力,一步是一步,落下去便不再挪,稳得像脚底生了根。可你看舞者走台,快板踏得再急,重心也永远压在脚掌上,那一口气不散。钢筋上的师傅们就是这样,在一条悬空的“线”上走着,一步一拍,行云流水。只是这舞台没有追光,台下没有观众,连脚下也算不得舞台——那是他们刚撂下活的地方。

怕,是因为路还生

趁他们收拾工具的空当,我跟一位老师傅搭话,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那句:师傅,这么高,你们天天走,不怕吗?

他正把扳手往工具袋里收,闻言笑了:怕啊。头一回上这么高,腿也抖。

那现在呢?

现在不叫不怕,叫知道。他拿扳手指了指脚下:这一格,能踩;这一格,是空的;还有几处,看着能站人,其实踩不得——心里都装着。装着,就不慌了。

他说完又补一句,是这天最接地气的饭点话:吃了这多年饭,钢筋比咱家床还熟。

我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他不是开玩笑。这片屋顶上能踩的格子,他闭着眼都数得过来;不能踩的缝,他更数得过来。“恐惧”两个字,专欺生。把高处走熟了,高就不再是高,只是一条每天要过的路。舞者登台前一支舞练上百遍,练的不是动作,是把动作里的“怕”一点点磨掉。钢筋上的从容也是这么来的——磨在每个上工的日子,磨在一双踩惯钢筋的脚上。我头一回上来就慌,不丢人,因为这条路对我还是生的。

把屋顶走成自家院子

站在前池厂房的钢筋屋顶上往下看,我忽然觉得——这片屋顶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是一拨人走出来的;这工程也不是一群人干的,是一大家子人各自守着各自那一格,踩出来的。

屋顶是舞池,工地是更大的舞台。

他们不自知,我便替他们记一笔。

钢筋是凉的、硬的、不讲情面的。可他们往上一站,一步一拍,它就有了节奏;有了节奏,再冷硬的东西,也成了舞台。

这世上没有天生的舞者。舞者登台前,把一支舞练上百遍;他们上场前,把这片屋顶走了千百遍。差别只在:舞者的台下有观众,他们的台下只有风。喝不喝彩,舞都照跳;有没有人看见,路都照走。

等哪天混凝土浇下去,这片钢筋就被封进屋顶里,再也看不见了——可它早就被人走了千百遍,熟得像自家院子。后来的混凝土压上来,心里是有底的:底下每一格,都被人用脚掌验过。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把重心压到脚掌上,一格,一格,踩实了再走。

脚下的钢筋笃笃地响。我也踩进这拍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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