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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我见,我记录

发布日期:2026-07-03 信息来源:第三分局   作者:景瑞栋   字号:[ ]

我是去年五月到达辽宁朝阳抽水蓄能电站的。

从高铁站出来,项目部的车沿着朝青线往北开,两边的白杨刚抽出嫩叶,绿得浅而薄。司机是个老工程人,不爱说话,只在拐上施工便道时指了指右边:“上库在那边山里,还得二十分钟。”路变窄了,也变颠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响。窗外的山开始变了样子——不再是完整的植被覆盖,而是被剖开一块一块的,新鲜的土石断面裸露着,赭红、灰褐、浅黄交织,像伤口,也像胎记。我往后靠了靠,把相机包抱在怀里,知道自己正在进入某个巨大的、正在发生的事。

记录这件事,我是带着仪式感来的。笔记本、录音笔、单反相机,三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在背包里。来之前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夸张,不煽情,看见什么记什么。可真到了工地上我才发现,这条规矩几乎用不上——因为看见的东西本身就太重了,任何修饰都是多余。

上水库的库盆是我最先被震撼到的地方。五月下旬的太阳已经有些力道了,站在坑沿往下看,椭圆形的基坑正在一天一天变深。我来的那天,开挖还在进行,边坡上挂着一层一层新鲜的网片,锚杆一排一排打进去,像给山体缝针。挖出来的石料被分级堆放,大的堆在左边,中的堆在中间,碎石堆在右边,三座石山立在库区边缘,每一座都码得整整齐齐。项目部的人告诉我,这些石料将来要回填利用,大块做坝体填筑,碎料做混凝土骨料,“一点不浪费”。我站在其中一座石堆前仰头看,最高的那堆大概有六七米,花岗岩的棱角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断面平滑得像刀切的豆腐,边缘还留着机械切割的细密纹路。

下水库完全是另一种地貌。因为靠近老虎山河,土层深厚,覆盖层最厚的地方接近五十米。我沿着施工区走了一圈,脚下松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陷落感。六月初的河滩地上,灰土挤密桩设备一字排开,灰白色的桩机像一片静止的金属林,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每一台都在微微震动,听见钻头与土层摩擦的那种闷响——不是尖锐的,是厚实的、吃力的,像什么东西在用力地呼吸。桩与桩的间距用白灰画在地上,横平竖直,从高处往下看,那些白点排列成精确的矩阵,有一种安静的秩序感。

从去年五月到现在,我在这片工地上已经待了一年多。我看着上水库的基坑一天比一天深,边坡的锚杆从无到有插满了整面岩壁,下水库的库底从一片河滩变成了平整的深褐色铺盖层。去年夏天我站在坑沿往下看的时候,底部还堆着乱石和浮土;今年春天再站在同一个位置往下看,库底已经像一面巨大的,还没灌水的镜子。那些改变是每天几厘米几厘米累积起来的,你在现场不觉得快,可把时间拉长到一年,再看,整座山像是换了一张脸。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秋天,我在上水库遇见一个洒水车司机。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漆黑,眼角挤着深深的纹路。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开着洒水车在施工便道上洒水降尘,从早到晚,同样的路开十几遍。我问他闷不闷,他想了想,说:“闷啥,看着路一天比一天好,心里踏实。”那天下午我跟着他的车走了一趟,水从车尾的喷头洒出来,落在黄土路上,压住浮尘,露出底下压实的路面。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水雾里闪过一道很浅的彩虹,几秒钟就散了。他透过反光镜看了那彩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开。

我把这些都记下来了。记在本子上,记在照片里,也记在脑子里。有时候回到宿舍翻看白天的记录,会觉得文字太单薄了——那些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铁栏杆,那些混凝土凝固时散发的热,它们落在纸上的时候总少了点什么。可我还是要记。因为如果不记,那些被汗水泡透的工服、那些指节粗大的手,就真的被风吹散了。

一座抽水蓄能电站从开工到投产要六年。六年后我来过的这个地方,上水库会蓄满碧蓝的水,下水库会安静地承接放下来的水流。那时候的游客或者参观者,他们站在观景台上看见的是一座漂亮的电站,是青山绿水间的现代工程。他们不会看见现在的样子——到处都是开挖面,尘土飞扬,设备轰鸣,山体裸露着新鲜的颜色,像一张正在被雕刻的脸。

很多年后,如果我再站在蓄满水的上水库边,我应该还能认出哪块混凝土里有那天的日头,那些东西沉在水底下,像沉在时间里一样,不会浮起来,但一直都在。

记录的意义大约就在这里——让没有被讲述的故事也有个安放的地方。让某天会翻到这些文字的人,能想起那座山,想起那些流过的汗,想起自己怎样一铲一铲地把一个想法挖成了真实。

我来,我见,我记录。文字也许单薄,但它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替这座正在改变的山,替时间本身,留下了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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