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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工”不伤心

发布日期:2026-07-15 信息来源:第二分局   作者:孟令婉   字号:[ ]

她蹲在钢筋网架上,左膝压住根主筋,手腕一抖、扎丝一缠、扎钩一拧……咔嚓一声,钢丝头齐整地咬进混凝土保护层里,全过程不过三秒。

钢筋组长老周蹲在下面仰着脖子喊:“二姐,歇口气嘛!”

“歇啥子歇,第八仓今天不封顶,晚上倒混凝土的又得骂娘。”透亮的一嗓子隔着防尘面罩传出来,在洞内拱顶下弹了几个来回,把旁边几个正抽烟的年轻工人都逗笑了。

那还是上半年的事。她弟弟在尾水隧洞做钢筋工,进度做到一半,回趟重庆老家,把她带了过来。跟工头说了不少好话,也正好钢筋组缺人手,便让她留下了。

她进场那天,随身就一个大双肩包,里面捆着三身换洗的工作服、一双胶鞋,还有一摞折了角的纸——她弟从工地给她复印的尾水隧洞钢筋配料单和技术交底资料。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她就着车厢顶上那盏昏黄的小灯,一页页把钢筋的型号、间距、搭接长度、保护层厚度全看完了,连混凝土标号和仓号分段都记了个七七八八。

第一天上架子,老周站在底下盯了两分钟,看她绑扎时轻车熟路的操作,众人这才恍悟此前的顾虑纯属多余,这女人不单是把好手,还是个老手。

尾水隧洞内施工分两班倒,她负责白班,每日早七晚七午休一小时,与施工队一群男人们同工同休同吃。她闲不住,每日把自己那份活干利索了又帮着其他人赶工,钢筋除锈、切断、安装,甚至焊接也不在话下。歇息时,周围一圈男人蹲在钢筋堆上抽烟,她靠着一根立柱灌水,嗓门比谁都大:“那会儿在贵州修水电站,我家老三还是个瓜娃子,扛钢筋扛不动,拿背去顶,差点把人从排架上顶下来……”她聊趣闻轶事、话风土人情、插科打诨、闲谈笑骂,却从没喊过一句苦累。她逢人就说,知足常乐,在河北这地方比在川渝那边挣得多一半,干这行虽然离得远不着家,好在挣得多,还管吃管住。

周末下午,洞子里常提前收工,工友们约着搭项目部通勤车去县城里逛,买两件换洗衣服、吃几道饭馆的肉菜。而她多半宅在宿舍洗衣服,但凡出去,回来时必定大包小提——按斤称的酥糖、各式水果、成箱牛奶,给施工队新入场的年轻人挨个分,还满口说着“吃不完”。

“都是小娃,跑大老远干活儿好不容易。”开春那会儿看她到洞口外的坝堤上打电话,在霜气里缩着脖子,和家里闲侃着:“妈那个膏药贴完了没?别省……我又不缺钱,这边天天吃肉,猪肉炖粉条,可大块了……”

可她的衬衣洗得脱了线也舍不得扔、袖口刮丢的扣子用扎丝拧个圈代替、几副手套上针脚密密麻麻,比厂里原装的还结实……老周开玩笑道,她这个“涩夹子”(四川方言吝啬)只夹别人,夹不起来自己。她也不恼,扬着手里的扎钩,笑骂道:“不单夹不上我自己,也夹不住你这张嘴。”

平日也没见她和谁红过脸,唯一一次看她急眼,是三月份听说儿子暑期要来这里实习时。尚是早春,河北的山风寒意未退,她在洞口扯下口罩时急出一脸汗,气急败坏的质问声隔着几十米远从洞口外传来,隐约的颤音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

“扯靶子!刚上学,不好好读书想啥呢?我是你妈!你跟我比啥?”

她涨红了脸,差点把手机甩出去,那头儿子大概还在辩解,却被她陡然失控的咆哮打断了:“你敢来!你敢来我掸你信不信——”

像是被风呛到似的,她声音哽住了。

大约是没看到坐在车内的我,她挂了电话后环顾四周,在空荡荡的坝堤上滞了片刻,居然缓缓地坐到土坡上,捂住了脸。

我无法探知那一刻她的所思所想,只能看到她颤抖的双肩。方才的歇斯底里,如潮水般退成虚无,仿佛撑出来的某些东西“啪”地一声在空气中裂开散去了。

内行人常称钢筋工为“伤心工”,因为进了项目,基本上吃喝拉撒就离不开洞子了。听张厂长说,她家里老妈体弱多病,儿子今年刚上大学,干啥都得用钱。她原来在老家镇上开小卖部,日子还算过得去,后来离婚后没了收入,就把儿子送回娘家,自己出来干活。先是在重庆的楼盘绑扎,后来跟着工程队跑,贵州、云南、四川、河北,开过吊车、干过电焊、抬过水泥、浇过大坝……她啥都干,就一个念头,把儿子供出来,别跟她一样。

洞子里的厕所离作业面远,来回一趟要二十五分钟,她白天几乎不喝水,嘴唇干得起皮,就含一口水润润嗓子再吐掉。上库大坝浇筑那会儿更苦,地表温度快四十度,坡面上没遮没拦,太阳直直地烤下来,钢筋表面烫得能煎鸡蛋。她穿长袖长裤,戴着厚手套,一上午下来衣服能拧出水,可却没法子“凉快”。一来都是男同事不方便,二来钢筋切面太锋利。“当年在云南,眼瞧着那人脚一滑,刚切好的钢筋就戳进他眼睛里了……”她心有余悸,“咋个舍得让娃儿来……”

亲历过洞室坍塌、涌水突泥的险象环生后,对承受辛苦的能力还有充分驻留。那么,在酷暑严冬里筋疲力竭的滋味,就自己随便嚼嚼咽下吧。

尾水隧洞洞挖支护完成那天,我去洞子里拍素材。她正蹲在钢筋堆旁边解安全绳,看见我对准她的镜头时,手忙脚乱地往后缩:“哎呀莫拍莫拍,我都老太婆了,一脸灰,拍出来吓死人。”她伸手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反而把粉尘蹭得更匀了。

洞子深处,不知道谁开了手机外放。断断续续的间奏中,《海阔天空》的旋律依稀可辨——

“庆幸的是我一直没回头,终于发现真的是有绿洲,每把汗流了,生命变得厚重……看到黎明在云里,抬起头……”

“那里好些年轻人,”她扯下手套,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拉过我,“走,我带你去拍他们。”

洞口的光迎上来,那张被尘灰模糊了底色的脸上,盛满了七月的天光。

我跟着她,朝着洞口的光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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