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性子急的人煲不得粥，除非是张龙主任的“电话粥”。

他熬粥有门道，料下得准，火候不紧不慢，一通电话打出去，便能将一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

这锅粥是从啥时候“开灶”的？大概，是在新疆阿尔塔什漫天的风沙里吧。

那地方，风是刀子，沙是席子，山高路陡不说，还尽是晴天扬灰、雨天陷泥的烂道，进出一趟，能颠得人骨头散架。那年隆冬，大雪虽没封路，可运食材的货车却无法上山。项目部营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十号人眼巴巴等着开饭，食堂的菜窖已见了底。急性子的人这会儿哪坐得住，他二话不说，带着防滑链，亲自开车去山外采购。

那日，雪深得能陷住半个车轮。车在山路上迂回，可他在方向盘前煲的电话粥，却咕嘟了一路——给供货商、给部门同事、给食堂大厨……最后硬是把米面、油盐、肉菜“咕嘟”回了项目部。

自打去年他到了邢台，这口无形的锅里熬的粥却更“稠”了。

正值项目前期，征地、队伍协调、政府关系，桩桩件件都像夹生的米粒。他没带施工部主任的架子，只带着几包烟，和一张能说热人心的嘴，挨家挨户去坐。

“征地的事，急不得，你一急，老百姓比你还急。”他进院先喊一声“大娘”，就坐在门槛上，跟人拉家常，从今年的收成说到孩子的婚事，从村里的老井说到新修的公路。烟递过去，火点上，话就稠了。他不谈征地，先谈惠民，说这水库修好了，旱能灌，涝能排，村里娃以后上学不用绕那道土坡了。老乡们听着，起初绷着脸，后来眉头就松了，再后来，竟主动给他倒水。

“你这是把粥熬到人家炕头了。”同事笑他。

“炕头热了，才算熬到家嘛。”他一笑：“搁在锅里没人喝，那叫摆设。”

项目部征地范围小，施工时难免超界，扬尘、溜渣这些直接影响老乡生活的事，总得有人去斡旋。他夹在中间，这边和业主反映情况，那边叮嘱施工队，转头又要安抚村民，一通通电话下来，嘴皮子磨薄了，事也就一点点顺了。

今年六月，随着各项工作面逐步打开，农民工工资造册、人事局对接、社保、考勤、合同……哪一样都是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综合事务部没个“定盘星”，人心就散了，他应项目安排，二话没说，从生产部转岗综合部。

清早跟食堂对菜价、上午组织党员集中学习、晌午跟派出所说暂住证、夜里协调营地水电供应……自我认识他起，这无休止的“电话粥”就没停过。而他接通后，第一句常是：“别急，慢慢说。”

可他自己分明是个急性子。

他常说，生产部像煲一锅 “生滚粥”，进度、质量、安全，三条线并着走，米是米，水是水，火候一到，一滚就熟。综合部呢，却像熬一锅 “八宝粥”，急不得，得慢慢搅，不然煳了锅，谁也吃不下。可说到底是一脉相承的——都是协调各方，都是把生的煮成熟，把散的熬成稠。

部门里的人私下说，张主任急起来像灶膛里的旺柴，火苗子虽蹿上来，可锅里该翻的翻，该搅的搅，一样不乱。综合部的事，桩桩件件都连着人，连着钱，连着项目部的安稳。农民工工资卡了壳，他冲在前头，跟人事局、跟银行、跟劳务队，一通通电话打过去，把责任揽在自己肩上，从不让部门的人顶缸。“上头问起来，就说是我定的，直接往我身上推。”一句话，像锅盖稳扣在锅上，底下的人心就定了。

或许，以风风火火的性子做柴，以兼顾各方的心思当水，再佐以这十余年的酸甜苦辣，才能把琐碎熬成章法，把麻烦煲成人情吧。

又接起电话，那头不知是谁，只听见他笑道：“哎，你说，我听着呢——”

那锅电话粥，又咕嘟咕嘟地煲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