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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郁郁葱葱,到郁郁葱葱

发布日期:2026-09-07 信息来源:第一分局   作者:李强   字号:[ ]

到歙县那天,是去年八月的一个下午。车子从高铁站出来,沿着新安江一路往南,两岸的山一座叠着一座,满坡的绿像从画里泼下来的,松、樟、桂、竹,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土色。江对岸,粉墙黛瓦的村子从绿荫里探出头来,马头墙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我趴在车窗上,一时看得出了神。在山东,这个时节的树,马上要变黄了。

到了项目部,接待我的是静姐。一顶新安全帽递到我手里,帽带勒在头上有些紧。她见了,伸手替我松了松,笑吟吟道:“刚来都嫌紧,戴两天就顺了。歙县这地方好啊,山一年到头都是绿的,你慢慢看,不着急。”我跟着点头,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忐忑,好像也随着帽带松了松。

她说得没错。歙县的绿是任性的:春天是嫩绿,夏天是深绿,秋深了还是绿,连冬天,山也舍不得褪色。四季在这里只换深浅,从不真正收场。一年了,我竟没有等到它枯黄的那一天。

不变的是风景,变的,是这座山腹里的工程。

我刚来的时候,分洪隧洞正处在开挖攻坚的关口,工地还是乱哄哄的模样:开挖面裸露着土黄,便道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隧洞洞口像一只张着的、黑洞洞的眼睛。第一次跟着师傅下洞,我被如此宏大的施工场景震惊了。机器轰鸣里,灯光把洞壁照得雪亮,掌子面上几张黢黑的脸,安全帽下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测量员扯着嗓子喊数据,风钻突突地响,碎石哗啦啦地滚,整个山洞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有人问我,这洞要挖多久?我答不上来。

今年夏天,最后一声爆破响彻山谷,这条最大开挖高度接近二十米、相当于七层楼高的“地下水脉”,全线贯通了。我站在洞口,看着最后一斗渣土被运出来,忽然明白——图纸上那根简简单单的线,原来是这样,一寸一寸,从山里长出来的。如今洞口已衬砌得光滑齐整,五台钢模台车在洞里排开,昼夜轮转。生产部陈总说,年底,这条洞就能具备过流条件了。

“到那时候,歙县再涨大水,就有地方去了。”他蹲在洞口扒饭,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的山。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看自己的孩子。

这一年,我的阵地不在掌子面上,在项目部那间亮到深夜的办公室里。台账、文稿、会议纪要、车辆调度,日子像新安江的水一样,看着不紧不慢,其实一刻不停。我写过隧洞贯通的喜报,也整理过深夜从现场传回的照片和素材;组织过腊月里的联欢,也陪过第一次在外过年的新工友,在食堂分吃一盘热饺子。办公室的窗,正好对着歙县县城。

有无数次,我加班到深夜,起身倒水,一抬头就看见对岸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明明灭灭,像撒在新安江里的碎金子。那是徽城镇的灯,是桂林镇的灯,是十万歙县百姓的灯。

他们大概不知道,自己安稳睡去的每一夜,和眼前这座山、这条江、这条正在成形的地下水脉,有着怎样的牵连。可我们这帮人知道。我们吹过山风,蹚过泥浆,在梅雨里守过汛,在深夜里盯过掌子面——为的,就是那些灯,能一直这样亮着。

这大约就是我们这帮人的精神寄托了。不为别的,就为山还是绿的,水还是清的,而对岸的灯火,能亮得更久一些。

我们凿的是山腹,不是山。洞口两侧的坡面,早已铺上植生袋,一季过去,袋子里钻出青草,与四周的山色浑然一体;便道硬化了,围挡立起来了,工地也一天天从“土”里走了出来。

如今又是一年深秋。我站在项目部的小院里,抬眼四望,群山依旧郁郁葱葱。春天我们看满山新绿拔节,夏天我们听蝉鸣、看江水涨落,而今秋深了,山还绿着,江还流着,一切仿佛都还是我刚来时的模样。可我知道,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山腹里卧着一条巨龙,江畔立起了长堤,蓝图上的笔画,正一寸一寸落成脚下的现实。而我,也从一个连安全帽都戴不端正的新人,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从郁郁葱葱,到郁郁葱葱。变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我们与这片山水之间,渐渐长出的守望。

万家灯火常亮。灯火之下,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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