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肇庆抽蓄电站项目，飞机掠过南岭山脉，满眼绿色覆盖了岭南的地表，初下舷梯，厚重的水汽和热浪扑面而来，热带季风气候在秋分后给了我沉重的一击，闷、热、潮、湿，这是我对这一站的第一印象。

山一重

项目营地二楼是员工宿舍，晾衣绳上挂着工装，被水汽浸得半干不干，山就在窗户外头，一推门就是。

汽车钻进大山，我们越来越靠近地下厂房，阳光在眼前一截一截地熄灭，又一截一截地亮起，这条穿山的洞很长，洞壁上湿痕斑斑，电缆线卡槽下垂着排水管，积水顺着排水管流出大山，大山被路穿过，被水、被管道、被四局铁军穿过。

地下厂房的轰鸣声中，起重指挥师傅赵和祥正在指挥作业，或急促或简单的哨声与厂房设备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汗水淌过高山，略过湖泊，留下了一条条蜿蜒的“河道”，坚挺的背影在机组之间穿梭。一捆捆电缆、钢材被整齐摆放，声音一落，千钧重物便稳稳起身，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不偏不倚地落进预定位置。他站在吊臂下，手臂一抬、五指一攥，眼神却始终锁着钢丝绳与吊钩，不放过丝毫晃动，这一干就是十七年。

从青涩学徒到人人信服的“老指挥”，他记不清指挥过多少次吊装，只记得哪台机组什么时候就位，哪根吊索从哪穿过。地下厂房深处闷热潮湿，工作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却始终挺直了腰板。每一次起吊前，他都要反复确认吊具、索具和重心。每一个手势、每一声哨响，都严格按照国家规程执行。遇到狭小空间里的高难度吊装，赵师傅便和技术人员一起趴在图纸上反复推演，研究吊车站位、回转半径和钢丝绳夹角。有人说，有赵师傅在，再难的位置也能“绣花”般精准落下去。他只是摆摆手，“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大家伙儿心里都有一本账，谁也不想出半点差错。”起重机的灯光划破黑暗，将忙碌的人影拉得很长，赵师傅抹了一把汗又举起手臂，哨声再起，新的吊装任务开始了。那道坚挺的背影，在钢铁与轰鸣之间，依然像一座山。

水一重

日头正往西边的山里沉。蒸腾了一整日的水汽从山底升起，漫过树梢，漫过边坡。霞光斜插进来，把水汽染成半透明的金。山体变得很近又很远，近处的下库坝体轮廓硬朗清晰，挖掘机和装载车从下库的坝体上驶过，翻起一层浮土，又很快落定。正在抽水的蓝色管道如脉搏般，将“血液”源源不断地输送。

这些“血液”的使命循环往复，在用电低谷时被抽到上库，用电高峰时再倾泻而下，带动机组发电，同一台机器，却切换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而此刻，四号机坑深处的一台机组，正是最特别的主角，它是我国首台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变速机组，核心技术与关键部件百分之百自主可控，相较于常规抽蓄机组，变速机组具备更灵活的功率调节、更快的电网响应速度，能够精准适配新型电力系统的调频、调压需求。

总装机120万千瓦，四台30万千瓦机组，年设计发电量13.5亿千瓦时，预计每年可节约标煤36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90万吨。这些数字平时躺在汇报材料里，此刻却都在群山的湿气和机器的轰鸣里。

身在千重山水中

站在厂房外的平台上，我忽然懂了这座电站的样子。肇庆抽蓄电站掩映在群山之中，是绿的，湿的，带着呼吸。水汽在林间游走，光线在湿气里折返，整座电站藏在山谷里，像一幅尚未干透的画卷，颜色还在慢慢洇开。

回去的车上，我又想起交通洞里那一截一截熄灭又亮起的光。四局铁军穿过的，不只是这条洞，是岩层，是一台台正在成形的机组，是未来几十年岭南电网深夜里最稳的那一口气。而我们要安装的这些机组，将要藏进群山的内部。地面上看不见它，只看见水库，看见林木，看见水汽与霞光每日照常升起，它在山里，已成为大山的一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