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故乡,筑进每一层新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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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乐平,阴雨连绵不绝,雨丝成了这片山水最寻常的陪伴。 伫立在初具雏形的抬田片区高地,脚下新翻的泥土潮气氤氲,独有的原野气息扑面而来。远方的乐安河隐在蒙蒙雾霭之中,河道蜿蜒曲折,宛若一条被雨水滋养得丰沛灵动的青绸。 这里是江西乐平水利枢纽抬田及防护工程施工现场,身着红色工装的我们,日复一日忙碌着,如同为广袤大地施行一场精细严谨的“增高手术”。 工地上不见端午佳节的喜庆红彩,入目皆是混凝土的素灰,以及安全反光马甲鲜亮的橙黄。挖掘机隆隆的轰鸣声,盖过了乡野间此起彼伏的蛙鸣;测距仪跳动的绿色光点穿梭在细密雨幕里,点点闪烁,恰似坠落在天地间的细碎星子。 倘若不是手机里奶奶发来的视频,我几乎全然忘了端午将至。镜头里,老人正坐在小院里包粽子,莹白的糯米粒粒饱满,鲜红的枣子点缀其间。那双爬满岁月纹路的手,娴熟地折卷苇叶、装填米料,口中还轻声念叨着:“工地上能吃上粽子吗?在外可别委屈了自己。” 我盯着屏幕,忽然出了神。奶奶包粽子的动作——折、填、裹、扎——和我们抬田的工序,竟像得很。她拿苇叶做衣,把糯米和枣一层一层包进去,守住一只粽子的香甜;我们拿土石做骨,把砂石和耕土一层一层筑起来,守住一整片田的安稳。她包进去的是给儿孙的牵挂,我们筑进去的,是千千万万个像奶奶一样的人家,来年灶膛里还能升起的炊烟。 食堂早煮好了一大锅粽子。剥开青绿的苇叶,白汽扑上脸颊,糯米的黏软粘住舌尖,苇叶的清苦和米香混在一起,温温热热地滑下去。旁边的老张咬了一口咸蛋黄粽,眯起眼睛,笑得憨憨的:“哎,跟我湖北老家的粽子一个味儿。”这一句话,把周围几个工友都逗笑了。我们这些人,天南地北凑到一块儿——湖北的、四川的、东北的、河南的——此刻却在一只粽子里找到了同一个味道。南咸北甜的争执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苇叶裹住的那一团温热,把各自揣在心口的乡愁都蒸得软了、化了,化成了一锅人间烟火。 午后,雨总算歇了一阵。我沿着新修的防洪堤慢慢走。堤坡上的草皮还没扎稳根,被连日的雨冲得有些地方翘了起来,露出底下褐黄的新土。这些土,是我们一车一车拉来、一层一层铺上去的。厚实的砂石垫底,分层夯实的土方居中,最上面盖上肥沃的耕植土——每一道工序都得实实在在,偷不得半点懒。 一位路过的老乡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感慨道:“以前这一片年年被淹,稻子刚抽穗,水就漫上来了,一季的辛苦全泡烂在地里。现在好了,水走它的河道,地种地的庄稼,各归各的。”他说话的时候,眼角深深的皱纹里像是还藏着往年洪水的印子。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每一铲填进去的土,都像是在把那些被水冲散的失望,一点一点地聚拢回来,重新压实,好让明年的稻子能稳稳地扎下根。 粽子里包着蜜枣,堤坝里筑着故乡。一个让舌尖尝到甜,一个让日子尝到安。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村子里飘来了艾草的味道,清苦清苦的,是端午才有的气息。几个放学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新修的机耕道上冲下来,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傍晚的风里传出去很远。他们脚下的这片地,比他们父辈耕种时整整高了两米。两米——不算多,可就是这两米,把洪水挡在了外面,把一个村庄的安稳托了起来。孩子们不会知道,他们车轮碾过的每一层土里,埋着多少双远方的手掌留下的温度,又埋着多少个异乡的夜晚里,有人悄悄喊过一声的那个地名。 夜深了,项目部的鼾声渐渐起了。我靠在床头,给奶奶回消息:“粽子吃着了,甜得很。这边的活也快收尾了。等明年端午,水就再也淹不着庄稼了。奶奶,我们在这儿把好多人的故乡一层一层筑进土里了。等回家,我好好吃您包的粽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亮堂堂的,把清晖洒了一地。月光落在新修的护坡上,那一排排格宾石笼网整整齐齐,一格一格,在月色里像一架安静的钢琴。风从乐安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很熟悉,也很踏实。 脚下的土地,被我们一铲一铲地垫高了。而心里的那个故乡,也随着这层层叠叠的新土,被一点一点地筑进了这片江南的泥土深处。来年端午,稻子会从这里长出来。到那时候,每一株稻禾的根须里,都住着我们夯进去的力气,每一粒谷壳里,都藏着我们从千里之外带来的、没有说出口的乡音。 故乡,便不只在远方了。它就在这两米高的新土里,在这片被重新托起的土地上,安安静静地,生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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