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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日记

发布日期:2026-09-01 信息来源:北方公司   作者:吴秀冰   字号:[ ]

七月廿五日,晴。

西营河在七点钟的光里醒得迟。通勤中巴是只笨拙的铁甲虫,沿着盘山路缓缓蠕动,车灯切开晨雾时,光柱里浮动着千万颗细小的金尘。山脚的拌合楼还笼在蓝灰色的睡意里,工人们陆续上来,有的拎着安全帽带子,帽壳在膝头一磕一磕;有的肩上扛着大尾巴扫把。老陈照例往桥边走,像个深藏不露的扫地僧,一道道推走前一晚大车车轮下攒起的尘土,他推得很慢,怕扬尘起,也像在清扫一个需要抛开的念头。

车子拐过第八道弯的时候,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忽然撞进右侧车窗,阳光亮得有些刺目。前排新调来的人“嗬”了一声,众人便都侧过头去。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浮起一种共同的轻微屏息,是那种面对永恒之物时,人天然生出的静默。某位同事的电话又响起来,混杂着轮胎碾过砂石的沙沙声。

这辆车每天往返二次,像一根缝衣针,把山脚的烟火气和山顶的劳作缝在一起;也像个移动的、温热的茧,把他们的晨梦和清醒,就这样妥帖地裹在一起,沿着斗折蛇行的山路,稳稳地向上攀爬。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阳光一寸一寸爬过前排人的工服上,昆仑日照的图样渐渐亮起来。窗外,整片羊群立在裸露的岩架上,平静地注视着我们经过,它们的眼睛里,映着整条山谷正在醒来的绿。

七月二十九日,多云转晴。

中巴在第二个路口停下时,天边才刚泛出蟹壳青。测量的小伙子第一个跳下车,反光背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枚别在大山襟前的徽章。他的仪器箱很沉,下车时身子微微向右歪,但脚步已经向着边坡方向迈开了。那里有一排等待复核的控制点,红白相间的测杆插在碎石里,远远看去,如同山体长出的经络。老李没熄火,引擎低低地哼着,等小周走了开了,才缓缓松开离合。

第二站停靠时,技术部的三个年轻人拿着文件夹、黄皮本跳下车,纸卷在怀里微微晃动。他们在路边站了不过十来秒,头凑在一起,指尖点过某处标注,随即各自散开,奔向不同方向的便道。一个跑起来时兜里的笔掉在地上,他停下来捡,又继续跑,背上的影子被晨光拖得老长,快要够到对面山坡刚浇完的混凝土墙上。那些墙面还泛着湿润的青灰色,像山刚睁开眼。而后是质量部的、监理部的陆续下了车,最后一站放下五六个路上“捡”的工人,车厢便空了。从后视镜里看去,他们分散在各自的工位上,像一支巨大的笔在纸上落下的点。每一个都那么小,却都压着一个确切的位置。

老李说,这车就像一个筛子,一路颠簸一路撒,把人筛进山的褶皱里去。到了傍晚,再把他们一粒一粒拣回来。

八月二日,小雨转晴。

今天的车是去接新员工的。后车厢堆着“新人”的各种行李,随着山路起伏发出轻响。这趟返程要五个多小时,够聊很多旧事,也够酝酿很多新事。

新来的五个年轻人坐在中排,行李码在走道上。正襟危坐的,背挺得很直。过第一个隧道时,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迎面而来的黑暗看穿。走了很久,驶出最后一个隧道,豁然开朗,挖开的山岩一点点放大,她轻轻吸了口气。我没出声,但我知道她在看什么,那一排排整齐的框格梁沿着山势而下,在雨后泛着水光,如同一行刚刚写就的诗句,还未干透。

我坐在副驾驶,几年前也是坐这样的车来的。指尖浸着一路晕车出的薄汗,眼睛也像这群年轻人一样,舍不得移开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那时候只觉得山真大啊,大到装下了我所有没头绪的憧憬,也装下了漫山漫谷刚吹起的风。老李从倒后镜里瞥到我在笑,也笑说,这几年看着一批批人来,又看着一批批人扎下根,这车的座儿换了多少波人,山还是那座山,咱们修的路,倒是快爬到顶上去了。他的语气平淡,只有一种平静的记认,像在提醒自己,也像在告知后辈,有些艰难是值得回望的,因为那些泥泞里,恰好埋着后来所有从容的根。

回程的最后一个弯道,初霁的阳光正好从云隙里漏下来,把整辆中巴染成暖金色。坐在前排的新人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我不知道他拍的是青山、是天空,还是那条正在收窄的车辙。但我知道,从明天起,这辆车就会按时载着他上山,像载着所有前人一样,把他倒进某一道锚杆孔、某一格钢筋网、某一张图纸的空白处。而再过一个十年,也会有另一辆中巴,沿着同样的山路去接另一个他。

那时,山还是这座山,路还是这条路。只是坐在车里的人,都换了一茬新鲜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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