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资讯中心 > 四局文苑

项目干了一个又一个,秦腔听了一遍又一遍

发布日期:2026-08-28 信息来源:华中公司   作者:李艳   字号:[ ]

我最早听到的音乐,不是什么旋律优美的歌,是秦腔。

出生在甘肃农村,那时候村里甚至没有电,更别提电视。世界很小,小到我以为天底下就只有我们塬上的那几道沟。

父亲是四局职工。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出门了,先去龙羊峡,后来又去了别的地方。父亲这一辈子,没干过别的,就是在山沟里、峡谷中修大坝。家里剩下我和爷爷奶奶,守着塬上的几孔窑洞过日子。

邻村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消息传开,比过年还热闹。家里大人都在忙地里的活,我跟着比我大的孩子,一路小跑着去凑热闹。那是我当时见过人最多的场景,台下黑压压全是人,看戏的、卖糖葫芦的、摆摊的、走亲戚的,尘土飞扬,人声鼎沸。小孩子哪里是来看戏的?满场子乱窜,吃点平时吃不到的零嘴,看个热闹罢了。

连着去了两天,每天天擦黑回家,家里人都坐在炕上等我吃饭。第二天晚上,三叔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问我:“你天天跑去看戏,都唱的啥戏?”

我嚼着嘴里的馍,老实回答:“不知道,哇哇呀呀吵死了,不好听。”

爷爷奶奶、三叔,全笑了。

我脸腾地红了,觉得他们是在笑话我,笑我白跑了一趟,连看了两天戏都说不出个名堂来。那顿饭我吃得闷闷的,心里憋着一股劲。

第三天,我早早地跑到戏台底下,蹲在正中间离戏台最近的位置。今天我一定认真看,回去讲给三叔听。

“咚仓才仓”锣鼓一响,一个甩着长头发的人出场了。我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可结果还是听不清,看不懂。满口的方言唱词像天书,水袖甩来甩去,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不甘心。转头问旁边一位奶奶:“奶奶,这个人咋了?”

奶奶说:“这个人犯了罪,这会在审他。”

过了一会儿,台上又陆续上来几个人,又过了一会儿,那个长头发的人被两个人押了下去。

我又问:“奶奶,这个人去啥地方了?”

“他舅来说情,不管用,还是要杀。”

我吓坏了:“真的杀吗?”

“真的。”

“在哪里杀?”

“拉到下面去杀了。”

我“腾”地站起来,撒腿就往戏台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小伙伴:“戏台子后面在杀人!戏台子后面在杀人!”

一群孩子呼啦啦全跟过来,绕到戏台背后。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麦苗地。风一吹,麦苗轻轻摇晃,什么都没有。

他去了哪里,对于当时的我一直是个谜。

后来,我也成了四局人。像父亲一样,这辈子跟着工程走。小浪底水电站、三峡水电站、小湾水电站、向家坝水电站、深圳地铁、武汉水环境治理、杭州地铁……从西北的黄土高坡到南方的湿热河谷,从拦河筑坝到地下掘进,从修电站到治水清河。父亲修了一辈子大坝,我走过更多城市、干过更多行当,但归根结底,我们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水安顿好,把人安顿好。

走得越远,越想念塬上。

龙羊峡也好,深圳也好,武汉也好,云南也好,每到一个新地方安顿下来,家里总少不了一台录音机或者一台音响。每到周末,机器里就会传出《铡美案》《包公赔情》《三滴血》《赵氏孤儿》……依然是听不懂的唱词,但这一次不一样,父亲也在。

父亲会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给我讲每一个故事。包公为什么要铡陈世美,程婴为什么要换子,周仁为什么哭得那么惨。他不只是讲故事,还会讲这些故事里藏着的道理:做人要讲良心,受了冤屈不能低头,答应别人的事要拼了命去守。

那些在塬上戏台前没听懂的“哇哇呀呀”,终于在异乡的录音机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了我心里。

而父亲讲着讲着,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望着窗外的江水或者远处的吊塔,半天不说话。我知道,他想家了。想塬上的那几道沟,想戏台后面那片绿油油的麦苗地。

如今,父亲老了,我也到了他当年的年纪。大坝修了一座又一座,地铁挖了一条又一条,河水治了一段又一段。我们搬了一回又一回,从塬上搬到龙羊峡,从龙羊峡搬到深圳、武汉、云南……走到哪里,只要听到秦腔那一声板胡拉起来,记忆就会“唰”地一下被拉回去,拉回那个没电的村子,拉回戏台后面那片绿油油的麦苗地。

我终于明白了,三叔他们当年为什么笑。他们不是在笑我,而是在笑那个场景本身:一个孩子蹲在戏台前,认真地想搞懂一个他根本还不懂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其实从那一天起,就已经开始慢慢向他展开了。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像父亲一样,离开塬上,去很远的地方,修电站、挖地铁、治水清河。而秦腔,会是这一生里,唯一一种能把我和塬上、和父亲、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重新连在一起的东西。






【打印】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