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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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的风来得缓。趴在窗边朝外看,窗台是冰凉的,手臂贴上去,那一小片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人一下子就不那么倦了。风贴着窗沿缓缓地渗进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地呵气。趴得久了,视线就模糊起来,树和天融在一起,绿的和蓝的交界处软软的,像没睡醒的早晨。 楼下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和杏树,矮矮的,从八楼看下去像几团毛茸茸的绿云。春天的时候开过花,粉的白的一团团,那时候刚来涿州不久,站在窗边看见那些花,心想原来北方的夏天还在路上,春天先替它来打了个招呼。后来花落了,叶子密起来。再后来,某个午后趴在窗边忽然发现,枝叶间冒出了一些青涩的小果子,一颗一颗藏在叶片后面,羞怯怯的,像不敢见人的孩子。后面,我们偶尔下班后会绕过去摘几颗,酸得人皱眉,也酸得人笑。 这风是温和的,跟去年乐平的夏天截然不同。乐平的风在楼与楼之间挤来挤去,被太阳烤透了,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太阳也是不一样的,直直砸下来,白晃晃铺在地上像泼了一盆光。楼下花草起初绿得饱满,叶子厚厚的像攒着一汪水,几场雨过后颜色就暗了,边缘焦焦的,塌塌地萎下去,被抽走了魂。那时候觉得南方的夏天是带着狠劲的。 今年涿州的雨不一样。落得不急不慢,薄薄一层,像在天上筛细沙。趴在窗边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尾巴,顺着滑下去,一道一道的。雨停了,老槐树叶子更绿了,叶尖挑着水珠,阳光一照碎碎地闪。院子里那几棵桃树杏树被雨洗过之后,叶子绿得发亮,青果子挂在水珠下面,一颗一颗的,像谁把还没凝固的时光串起来晾在那里。风裹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把脸凑近一些,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雨水渗进树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大地的吞咽。 更多的时候坐在桌前,看屏幕里的夏天。各地发来的投稿涌进来,湖北的同事写那里的夏天黏在皮肤上,雨横着扫过来打在芭蕉叶上笃笃响。新疆的同事写那里的夏天干爽得坦荡,骆驼刺攒一整年的力气等一场雨。读着这些文字,觉得每阵风里都裹着一个远方的故事,风从南边来带着雨的湿气,从西边来挟着沙的干涩,它们在窗外交替吹着,而楼下那些青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等一个成熟的消息。 读着读着,忽然就在某个字眼上停住了。“新疆”两个字跳进眼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个方向,有一个人,有一把琴。那把琴曾经靠在我屋子的墙角,琴弦松了,琴箱蒙着灰,可我每天路过都要看它一眼,像看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后来我把琴寄回去了,寄给焦师傅。寄走那天站在快递站门口,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把一段日子也一起封进了那个纸箱。 焦师傅是我工作三年以来交到的第一个“老朋友”。那时候刚分到项目上,什么都不懂,他比我大将近三十岁,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直直的。每天傍晚下班他就在门口喊我,有时候是“走啊——弹琴去——”,有时候是“走啊——散步去——”,喊得亮亮堂堂的,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教累了就沿着白杨小路散步,追着他问国外项目的经历,他就笑,张开嘴说几句当地话,叽里咕噜的像水在石头缝里淌。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在最前面,我们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踩住了,两步又松开。他还会竞走逗我们,忽然加快步子,我们就在后面小跑着追,笑声在杨树叶子中间乱撞,像碎了一地的铜钱。那时候总觉得路不够长,总觉得夏天永远过不完。 调令来得很突然。新疆,三千公里。走的那天傍晚他把吉他递给我:“你接着弹吧。”蝉鸣铺天盖地涌上来,把话全淹了。他转身走了,白杨叶子哗啦啦响,背影在热浪里晃动,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后来我怕把琴弄坏,又寄回给了他。逢年过节收到他的消息,很短,“小梁,中秋快乐”,或者“新年好,别总加班”。退休后回消息慢了,隔几天回一个笑脸,小小的,在屏幕上亮一下。 后来我从乐平到了涿州。在乐平认识了张佳敏,她是我亦师亦友的好朋友,做事利落,说话干脆。我喊她敏子,喊一声她就应,三两下把我卡住的问题拆开。加班晚了,她从包里掏苹果掰一半递给我,脆生生的满嘴甜。可夏天总是要告别的。我调来涿州那天没有蝉鸣,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张白纸。她帮我拎着行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好干。”风从窗外吹进来,凉的。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又继续走远。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琴箱被轻轻叩响。 人好像就是在这些夏天里一点一点长大的。高考那年风扇吱呀转,考完出来夕阳把教学楼烧成金色。大学毕业那年合欢花开了一树,粉绒绒的风一吹就散。工作三年,从一个夏天到另一个夏天。所有的告别都挤在夏天,夏天太忙了,忙着热,忙着下雨,忙着蝉鸣,忙得人来不及好好说一声再见。那些没说完的话,就化进夏天的风里,跟着杨树叶子摇,摇着摇着就成了年轮。 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焦师傅发来一条消息,四个字:“夏天好啊。”蝉鸣猛地响了一拍,像被谁拨动了弦。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那些被他带走的琴声,那些留在白杨树下的脚步和笑声,那些隔着三千公里戈壁风沙的问候,都在这四个字里轻轻落下来,不重,却让人眼眶微微发酸。 窗外蝉鸣又密密地织起来。对着屏幕笑了笑,敲下一行字:“焦师傅,院子里的杏子还是青的,酸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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