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下的脊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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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桂林之前,我听说过这里的雨。 有人说,桂林的雨是诗,是画,是山水间最温柔的笔触。韩愈写“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那样的景致,少了雨的晕染,怕是要逊色三分。作为一个实打实的北方人,我最初对这边的雨有一种烟雨江南,雾气迷蒙的向往。可当我真正来到长塘水库工地,才发现——桂林的雨,不只是诗。 它太多了。 多到回南天里,晾在宿舍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多到清晨推开门,远处的峰林永远罩着一层水雾,像怎么也揭不开的面纱;多到办公室的纸永远是润润的,感觉印满文字的A4纸都浸泡在这一场潮湿里。 刚到这里时,我其实挺高兴的,因为我喜欢下雨天。可是时间久了,每到下雨天时,我坐在项目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连绵的雨幕,总会在心里犯嘀咕:这样的天,工地上还能干活吗? 后来我才知道,能。而且一直在干。 作为一名综合员,我离工地其实挺远的。 日常的工作里,我更多是和花名册、考勤表、工资单打交道。工友们的名字我大都认得,可他们每天挥汗如雨的那个地方,我去得并不多。对雨中施工的印象,多半停留在同事拍回的照片里——那些画面很美,雾气缭绕的峰林间,几抹橘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但我心里清楚,那不只是画,那是有人在雨里真真切切地淋着。 直到那次班前会。 那天早晨烟雨迷蒙,因为负责农民工管理,我跟着去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工作面。车沿着施工便道越爬越陡,路面越来越泥泞。车轮碾过泥浆,“噗嗤”作响。我下意识抓紧扶手,心一点点提了起来。窗外的雨不大,但密,像一层薄纱罩在天地间。我透过被雾气模糊的车窗往外看,山路一侧是湿漉漉的岩壁,另一侧是看不见底的坡谷。我的心开始一点点提起来——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我开始在心里盘算:这到底是哪儿?之前在哪份文件里见过?车都这么难开上去,那些工人每天是怎么走到这里的?钢筋、模板、混凝土又是怎么运上来的?在这里干活,该有多难? 雨细细密密地打在车窗上。我握着扶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原来,那些照片里的风景,是这样走进去的。 车终于停了下来。 我推开车门,雨丝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我从没见过的场景——陡峭的边坡像一面巨大的墙壁矗立着,已经有工人在干活了,橘色的马甲在灰蒙蒙的山坡上格外醒目,像几朵开在崖壁上的花。 见我们的车到了,工人们开始陆续从各个方向走过来集结。很快,三四十个人聚在了一起。雨帽下面是一张张黝黑的脸,雨衣上挂着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没有人抱怨天气,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班组长点名。 班前会结束后,工人们各自散开。我没有急着走,站在边坡下方的一处安全区域,目光落在了老韦身上。 老韦是支护班的,广西本地人,四十多岁。此刻他正站在边坡中部的一个作业平台上,那平台悬在半空中,底下是十几米高的坡面。他正在往坡面上铺钢筋网。 那是一张沉甸甸的网片。老韦双手握着一边,弓着腰,一点一点地把它抬起来,对准锚杆的位置。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他没有去擦,眼睛紧紧盯着接口。他的腰间系着安全带,安全绳牢牢扣在顶部的锚杆上;脚上穿着防滑鞋,踩在湿漉漉的钢管上,纹丝不动。 网片对准了,他开始用扎丝固定。蹲在平台上,动作很慢——每固定一个点,都要用手拽一下,确认牢固了,才去固定下一个。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远处是雾气笼罩的峰林,近处是老韦专注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次他去项目营地领劳保用品,我问他雨天干活累不累。 他笑了笑,说:“不累。就是得慢一点,稳一点。” 雨还在下。它不会管什么工期不工期,想下就下。 可人不一样。 在长塘待久了,我渐渐看懂了工人们的“雨谱”——小雨不停,该干什么干什么;中雨来了,能干的事也不少;要是预报有大雨,那反而最忙,所有人都在抢,抢在大雨之前把要紧的活干完。 老韦说,这叫“跟雨抢时间”。抢不过,就顺着它。 车往回走的时候,边坡上那些橘色的身影还在雨里移动。我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它下它的,咱干咱的。 雨不停,人也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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