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的扎根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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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浙南的山里已经热起来了。 庆元的山谷里,机械的轰鸣声把天空压得很低。混凝土搅拌车一趟又一趟地开进开出,履带碾过碎石,扬起一片昏黄的尘雾。安全帽下的脸庞被烈日晒得发亮,汗珠顺着鬓角滑到脖颈,洇出一块块深色的印记。没有人多说话,大家都在闷头干活,仿佛每一滴汗水都需要用沉默来承接。 我站在项目部二楼的窗前,想起刚来时的那个午后。车子穿过无数个隧道,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颠簸了很久。那时项目部还租着一所旧小学,斑驳的墙壁、院里的野草、四周密密麻麻的毛竹,没有松树。 来之前,听前辈们说别的项目部都有老松树,守在工地旁,像卫兵一样守着岁月。我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没有松树,这地方好像少了些什么。 可待得久了,我慢慢发现,松树其实是在的。只不过,它们长成了人的样子。 凌晨三四点,天还墨黑着,他们从隧洞里出来,安全帽上沾着岩粉,工装上扑扑的全是灰。困得很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眼睛眯着,脊背却挺得直直的,不肯弯下去。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站起来,拍拍土,往宿舍慢慢走。薄雾里,那些背影像极了一棵一棵立在风里的树。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狠劲,钢筋烤得烫手,混凝土浇下去冒着热气,可没人因此停下手里的活。汗从帽檐淌成一条线,流进眼睛就狠狠眨几下,顾不上擦。远远望过去,那一排排弯腰劳作的身影,像山地边缘那些经年累月被风吹雨打、却始终不曾倒下的树。它们不说什么,只是站着,只是扛着。 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图纸铺满桌面,计算器嘀嘀地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有时刮风下雨,窗玻璃被雨点敲得噼啪响,可灯还是亮着,人还是伏在案前。那灯光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安安静静的,却让人觉得踏实——仿佛山野深处总有人在守着什么、盯着什么,不让任何一处细节从手底下溜走。这灯光,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扎根么。 松树是不挑地方的,石缝里能长,悬崖上也能长。风来了弯腰,风过了又直起来。冬天不落叶,春天不开花,一年到头就那样青着、绿着,不看天气的脸色,不问季节的来去。它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往下扎根,往上生长。 工程人不也是这样吗。 在哪里都是干,什么条件都能干。山里偏僻,住下了就是家。没人计较苦不苦、累不累,活在这儿,干的就是这份事。那些弯下的腰、流过的汗、熬过的夜,没人挂在嘴上,可都长在了身体里——变成了手上的老茧、脸上的皱纹、眼里的沉稳。日子一天天过去,隧洞一寸寸往前推,厂房一层层往下挖。回头看,当初那片荒草坡早已变了模样。可那些人还在那儿,还是灰扑扑的工装,黑黝黝的脸,不急不躁地干着下一段活。 再过几天就是七一了。 综合办的小伙子从柜子里捧出那面旗子,铺在桌子上,一点一点抚平边角的褶皱,又仔细叠好,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一件贵重的东西。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脚步却慢了一拍。 走廊上碰见一个老师傅。看见我,他笑了一下,说:“今年七一我在这儿过第二个了。”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看见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前面的屋顶,落在远处那些正在施工的山坡上,停了好一会儿。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我没有问。有些东西,不必说,心里装着就行了。 七一还没到,旗子还没升起来。可我心里已经看见了那天早上的样子——大家会换上干净的工装,站在项目部那片小小的空地上,头抬起来,看着那面旗在七月初的风里一点一点往上走。山风从谷口灌进来,把旗子吹展开,红得很亮。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面旗,一直看到它升到顶,在晨光里静静地飘着。 然后大家转身,戴上安全帽,走进工地,继续干活。就这么简单。可就是这份简单,一年一年地攒下来,就成了不简单的东西。一个工程是这样,一支队伍是这样,一个党也是这样——把千千万万个平凡的日子连起来,把千千万万份朴素的坚守攒起来,就成了了不起的事。 晚上回到宿舍,窗外起了风。庆元的山里没有松林,自然听不见簌簌的松涛声。可耳朵里仿佛还是有什么在响——是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是夜里值班人员换班时踩着碎石路面的脚步声,是远处隧洞深处传来的隐约的风钻声。这些声音细细碎碎的,汇在一起,就成了这个山谷里最动人的呼吸声。 七一就要来了。那些像树一样的人,还会守在这里,一天一天地干,一年一年地走。 没有松树的山里,长出了比松树更坚韧的脊梁。 这就是我们的工地。这就是我们的七一,正在路上,马上就要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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