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乡游 奋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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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总困于故土方寸,双亲的护持亦是无形樊笼,心底长久揣着一份对远方的妄念:他乡城郭,是否比故里万顷稻田更辽阔?林立楼宇,是否胜过山前青松挺拔?天边落霞,是否浓于秋枫染就的殷红?及至背井离乡,独倚异乡阡陌抬眼,满目亭台繁饰、市井喧嚣,车马奔流不息,人间烟火沸反盈天。 自乡野青绿奔赴城邑霓虹,这条路,我走了半生清浅,亦走了半生沉郁。途中撞见嬉戏稚童,同玩伴追闹,对至亲执拗撒泼,一瞬窥见昔年懵懂的自己。而今我只身远走,风尘漫卷,朔风割面,恰如温庭筠笔下“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岁月在面颊刻下深浅纹路。终究抵不住俗世洪流裹挟,褪去一身少年锐气,活成世人眼中圆滑克制的成年人。 我似一名漂泊于时光的行者,竭力打捞沿途细碎光景。光阴不止自掌缝悄然流失,故土牵念,亦随步履一寸寸从指隙滑落。初赴重庆科学会堂项目,时值夏末秋交,这座火炉从无夜半寒凉,只余白居易笔下“夜热依然午热同”的闷燥,月色再清,也消不散满城暑气。抬望月轮高悬工地钢架之上,忽懂杜甫所言“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异乡再亮的月色,终究少了故里稻田边的温软。 天未破晓,我们便裹着满身潮热奔赴施工现场。偌大工地塔吊林立,三台五百吨履带吊巍然伫立,钢构件堆叠如山,焊花在熹微晨光里次第绽放,灼亮刺破薄雾,簌簌落于满是焊痕的钢板之上。同行八人踏过布满钢筋、管线与预埋件的作业面,无不为科学会堂恢弘的骨架动容。西南首创七十二米三层叠合钢桁架纵横交错,近六万吨钢材构筑起整片建筑筋骨,钢柱拔地千尺,巨型钢梁凌空横跨,工匠借BIM数字化技术校准每一处节点,将吊装误差严控毫厘之间,金属穹顶与云天相融,铺展一幅冷硬磅礴的钢铁长卷。登高远眺,尚未封合的巨型无柱展厅开阔苍茫,足容万千科创盛会,彼时构件预拼装、高空焊接、幕墙龙骨架设多工序同步推进,交错作业间,人人一身工装沾满铁锈尘土,汗水浸透安全帽衬垫,却无人有半句懈怠。 常记“青年当有志,立志在四方”,我辈以钢为笔、以地为纸,在九百二十二天攻坚征程里与工期、酷暑、复杂工艺赛跑,心底盛着对未来科学城的无限期许,静待这座科创地标宏图铺展。赤日灼烤钢架时,众人攀至高空桁架实测点位、校准构件偏差;暮色漫卷风沙时,众人围拢图纸,反复推演异形幕墙的分段吊装逻辑,一钉一铆皆藏匠人坚守,一寸一跨尽载青年担当。 一路西行,远山剪影次第隐没,都市轮廓渐次铺陈开来。人潮往来不绝,车流往复不息,商厦华灯富丽。日暮时分,流云如红绸垂落天际,碎金穿破层云,漫洒正在拔节生长的会堂楼宇,巨型钢构宛若静立的巨人,昔日家乡挺拔青松,不过是它们拔地而起的基石。霞光浸染金属檐角,似巨人醉饮醇酒,而我沉陷在这场奔赴理想的开篇大梦,恍然读懂崔颢“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眼底万丈工程,心底乡愁暗涌。 骤雨初歇,风息人静,独步项目庭院,忽见桂花零落满地,才惊觉离乡已五月有余。抬眼望,故土山川、农家屋舍早已隐于城市楼宇之后,入目只剩工地与城区交织的满城明灭灯火,厂房、宿舍、施工塔楼的窗内人影晃动,皆是奔波劳碌的异乡建设者。我默然伫立,心中翻涌“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一城喧嚣,竟无一人识我来路。 四时流转,终日埋首图纸与施工现场,竟无暇留意花木荣枯,再相逢时,繁花早已碾作春泥。睡梦间常踏归乡老路,偶遇垂髫稚子笑我奔波,我唯有默然一笑:少年意气何曾衰减?恰如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且趁风华正茂,乘长风而上,揽星月、逐朝光,以钢骨筑城,不负远游初心。 清梦骤然碎裂,眉峰微蹙,床褥缠身,翻身倦怠,不肯睁眼,万千思绪纷乱翻涌。半梦半醒间,似又踏上归途,穿过层叠繁华闹市,重回满溢稻香的故土。 拂晓薄雾漫野,晨光轻落稻田,万顷金浪随微风起伏翻涌。熟稔田垄、蜿蜒乡道,无声叙说独属于我的旧日时光。深吸一口气,泥土混着稻谷的清芬扑面而来,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土气息,是一生无法割舍的牵念。恍惚间忆起张籍“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纵有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工地日夜、故土惦念。 缓步乡间小径,旧时草木依旧葳蕤生长,静静封存岁月安然。驻足静立,听鸟鸣虫吟交织,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清响,远胜城市工地机械轰鸣、塔吊运转的嘈杂。 行至村口,皆是熟识乡邻,或躬身耕耘田地,或闲坐门前闲谈,眉眼间温软笑意,足以消解连日高空作业、熬夜赶工的满身疲惫。驻足寒暄,乡土温情熨帖满身风霜,方知宋之问“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原是久别归人最真切的心绪。 可暮色四合,梦终有尽,我又落回这座承载我理想的陌生城池。高楼林立,车马喧嚣,灯火璀璨,科学会堂巨型钢构在夜色里轮廓分明,焊花零星闪烁,一切奋斗如常。独坐窗前,仰望漫天星子,绵长乡愁在心底层层翻涌,方知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从非虚言,工地万般忙碌热闹,夜深独处时,思乡之意更浓。 我深知,纵行至天涯海角,故土永远是心底一方不染尘嚣的净土。它封存我的懵懂童年,承载我的成长轨迹,安放我全部柔软情愫。前路纵有千山万水、高温酷暑、施工难关,我亦怀揣故土暖意前行,不敢忘来时之路。 闭目凝神,思绪再度飘向千里之外的故里。那里藏着我最纯粹的热忱、最温柔的回忆,亦赠予我一往无前的信念。这份来自家乡的馈赠,将伴我走过人生每一段征途,是此生永不枯竭的底气与力量。纵使身寄工地江湖,心归田亩稻香,以少年热血浇筑科学城地标,以故土温柔立身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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