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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记

发布日期:2026-06-23 信息来源:第二分局   作者:李世博   字号:[ ]

箬叶在清水里泡了两天,颜色由枯转润,糯米也胀得粒粒饱满,手指捻开时能感到那种将化未化的粉意。端午清晨,厨房里已有人在包着粽子,师姐喊了一声,我便也跟了过去。他们当中有人从老家学的三角包法,有人依着习惯裹成枕头状,还有人用苇叶捆出分明的棱角。我试了几回,总在最后收口时散了,米粒顺着指缝簌簌地落回盆里。

旁边的师父见了,接过叶子三两下裹妥,棉线缠紧丢进锅中,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亮了一瞬。她说,别光看啊,赶紧包。这话平常,却让我想起从前坐在母亲身边看她往糯米里嵌红枣的情形——我那时也只是看,并未学,以为来日方长,而方长终究只在记忆里了。

粽子出锅时已近正午,蒸汽裹着箬叶的清香满屋子漾开。大家各自取了,托在掌心里慢慢剥。糯米莹白,红枣在中间洇出一圈淡红,咬下去粘软微甜,心里忽然浮起故乡院子里那片摇动的树影来。

端午后一日,傍晚,我在营地近处散步。这地方在天山北麓,一条道路从南往北穿过去,两旁栽着紫穗槐,叶子密密的,风过时簌簌地响。就在那一片簌簌声里,忽然听见了什么——极细,极弱,像一根丝线悬在暮色里,试探着绷了一下,便收住了。我站定,侧耳去寻,四下里只剩晚风穿叶的沙沙声。再走几步,仍是寂静。那一声便成了悬案:它来过,又仿佛不曾来过;可耳畔确确实实留下一道极淡的划痕。

故乡的蝉鸣不是这样的。故乡的夏,蝉声从泡桐与槐树的顶上倾下来,热辣辣的,灌满每一条街巷,连午后的梦境也被它塞得严严实实。那时嫌它聒噪,如今在异乡偶然听见一声试探般的、细弱的鸣叫,心口反倒被它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同样的节气,落在不同的土地上,会长出各自的模样,连声音也有各自的脾性。

夏至那日,白昼长得近乎慷慨。阳悬在窗框上,挨了一整个黄昏,迟迟不肯沉下去。日历上早就标着,这一天恰是父亲节。我坐在办公桌前给父亲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写了一句:“父亲节快乐,给您寄了一包茶叶,取件码发您手机上了,记得取。”消息递出去,良久,手机暗了又亮,回信只有一个字:好。我便不再说什么,看着那个字在屏幕上慢慢淡下去,心里无端浮起《背影》里那句“我买几个橘子去”——那样笨拙的、不肯多说一字的情意,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几千里山河,仍旧一模一样。

我想象他收到包裹的情形。大约也是个黄昏,他得了快递的电话,骑上车,到村口的代收点取回来,坐在院子里的椿树下拆开。里面是一包金黄的花瓣,他撕开袋口,凑近闻一闻,然后倒一些在搪瓷杯里,冲上滚水。雪菊在沸水里缓缓舒展,像戈壁的风沙忽然静了,温存下来。他端着杯子坐在那里,看天,看云,看院子里晾着的物什,一句话也没有。

那样的沉默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我们之间的话便不多。他从不问我读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我离家之时,他只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的背影走远,始终没有开口。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时,他还站在那里,椿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移。如今想来,那些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他不知该从哪里开口,满到只能用一个字来盛。

在米东城区里,我遇见过不少同乡。有一回去理发,给我洗头的是个年轻姑娘,手指轻柔,热水冲下来时有一种妥帖的暖。她问水温合不合适,尾音稍稍拖长,像一根线被轻轻拉了一下。我说刚好。

理发师忽然用带着弹舌的普通话问我:你是河南的吧?然后朝洗头那边抬抬下巴,说她也是。姑娘在镜子里笑了笑,说她是周口的。我说我家离周口不远。她轻轻嗯了一声,说那不远。尾音还是那样拖着,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涟漪慢慢散开。然后她便不再多说什么,只低头继续冲水,热水顺着脖颈淌下来,细细的,温温的。整个店里只剩剪刀的咔嚓声。

可那个拖长的尾音却一直跟着我走了很远,走在暮色里,走进晚饭的桌前,走到第二天醒来。所谓故乡,有时实在不是某一个地方。它变成了一种口音里藏着的起伏,一个尾音里坠着的旧日,一种当你在异乡忽然听见时、心口某处便轻轻塌下去,又慢慢暖起来的东西。

父亲节那天,到了傍晚,我散步回营地,天已经擦黑了,西边还剩一道极淡的紫痕,像白天没舍得收尽的余温。我的脚步不快不慢,心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粽子的红枣,那声若有若无的蝉鸣,父亲搪瓷杯里舒展的金黄花瓣,理发店里那截落下去便无回响的尾音——这些东西彼此并无关联,却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我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牵系,大抵就是这样无形却结实的。它不靠着热烈的言语来维系,只靠着那些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记号:一种气味,一道声音,一句平常的乡音,一个沉默的背影。你接住了它,它就跟着你走很远;你错过它,它便像那声蝉鸣一样隐入风里,仿佛从未有过。

后来在一本旧书里读到一句话,说行者最懂得声音的重量——同一声呼唤,在故乡听来与在他乡听来,是全然不同的。我想,那声蝉鸣若在故乡听见,我大约不会在意,它会被满城的聒噪吞没;可在这西域的暮色里,它那样细弱却那样清晰,让人一下子想起故乡夏天的全部热烈。而父亲的沉默,若在家时相对,大概也不会如此分明;隔了几千里山河,那一个字便显出了它的分量——像远山在暮色里显出清晰的轮廓,平日里看不清的,此刻都看清了。

夏至已过,白昼将一日短似一日。那声蝉鸣再也没有响起,可我并不觉得遗憾。有些声音是让你追的,有些声音只须记住它来过,便够了。父亲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说一句柔软的话,可我懂得他的沉默,正如他懂得我要走远路。两座城市隔着山海,山海之间贯穿着同一种风,同一种节气,同一种让人在异乡忽然想起故乡、在沉默中忽然读懂深情的力量。我们这些散落各处的人,在各自的白昼与夜晚里,用各自的方式听着各自的蝉鸣,守着各自的椿树,然后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轻轻接住了那些从远方传来的、细若游丝却不肯断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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