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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版图上的摆渡人

发布日期:2026-05-20 信息来源:第三分局   作者:彭书园   字号:[ ]

五月的泾河峡谷,风从谷底卷上来,裹着水泥的微尘和岩石被晒暖后的干燥气息。两岸的山体已经泛出浓绿的底色,草木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一寸寸向上攀爬。

东庄水利枢纽工程导流洞永久段最后一方混凝土浇筑完成的那一刻,施工现场出奇地安静。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击掌。几个老工人站在洞口旁,摘下安全帽,看着眼前这条服役了数年的导流洞彻底凝固成山体的一部分。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洞口拍了一张,五月的阳光照在他们黝黑的脸上,明暗分明。

结束了。对于东庄施工局来说,这段持续多年的建设征程,画上了句号。

消息传开得很快,比泾河的水流还快。食堂里、宿舍里、工地的临时板房里,大家讨论的是同一个话题:去哪儿?

答案是古贤。陕西与山西交界处,黄河干流上的又一个国家水利工程。还有的去往天南海北——甘孜的电站、辽宁的抽蓄、云南的新能源……队伍像一盘打散的棋子,重新落子在全国的水系版图上。

年轻人是最先兴奋起来的那一批。

对于他们来说,去古贤意味着太多东西。来东庄的时候,大坝已经开始浇筑了,他们错过了导流、错过了开挖、错过了前期所有的“开荒”阶段。混凝土一层层往上起,他们看到的是一座已然成形的大坝从谷底拔地而起。壮阔是壮阔,总少了点什么。

“古贤要开挖坝肩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技术员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这句话,旁边标注了一长串要带的工具、方案清单。他说,这下能从最基础的工序开始跟一个工程了,从第一铲土到最后一仓混凝土,完整的周期。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属于技术人的、纯粹的、对全过程的渴望。

有人把这趟行程比作“旅游”。在中国的水系地图上打卡,在地质剖面图上标记自己的足迹。他们用年轻人特有的轻描淡写,消解着这项工作的宏大与艰苦。

已经先一步到达古贤的人发来消息,像一封封简短的战报——“这边山上视野好,能看见黄河”“见到了之前在溪洛渡就认识的老哥”“居然碰到了东庄的‘初代同事’,一年前调走的那个”。

你看,这个世界说大很大,大到一座大坝可以隔绝一片山谷好几年;说小也很小,小到一个水利工程的建设者,总能在另一个水利工程里遇见故人。

而“老员工”们,对这一切表现得近乎平淡。

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就是从天南海北的工程中流转过来的。白鹤滩、三河口、三峡、新集……这些地名刻在他们的履历里,也刻在他们眼角的皱纹和晒伤的皮肤上。对于“出发”这件事,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甚至已经无法清晰地数出是第几次了。

有人习惯性地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来形容这种模式,但在水利建设者这里,这句话需要改写——营盘不是固定的,营盘是流动的;兵是铁打的,心也是。

“干完这个我就退休了。”一个老师傅站在宿舍门口整理行李,把用了多年的工具一件件码进箱子,“数一数,已经干过十几个工程了。”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在感慨,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农民说自己种过多少季庄稼,渔民说自己出过多少次海。

“那我估计要在古贤退休了。”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笑。

这种笑,外人很难读懂。它里面有对漫长职业生涯的坦然,有对“最后一站”的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还有一重更深的意味——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职业生涯,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不是因为没得选,而是因为不想选别的。

离家近的工程,他们经历过;离家远的工程,他们也毫无怨言地扎进去过。家这个概念,在他们这里被重新定义了。妻子、孩子,早已理解了这种生活的节奏。视频通话里的叮嘱,休假回家时孩子长高的身量,年夜饭桌上那年终于到齐的一家人——这些片段拼凑出一种属于水利家庭的默契。

为什么要一直出发?

答案在峡谷里,在河谷中,在每一座拔地而起的大坝上。

东庄的大坝已经蓄水了,库区碧绿的水面倒映着黄土高原的天。那些从导流洞里奔涌而出的水流,即将规规矩矩地通过发电机组,变成电流,沿着输电线路走向城市和村庄。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没有人会想起这盏灯和一座大坝之间的关系,但他们知道。

这就够了。

他们,又要出发了。皮卡车发动的声音在峡谷里回响,打包好的行李堆在空地上,有人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东庄的营地。板房还是那些板房,只是墙上多了一些新的涂鸦和贴纸,是年轻人们留下的。

“走了。”一个声音说。

没有人追问去哪。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下一站。

出发,从来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种状态。对于这支队伍来说,出发就意味着抵达,抵达就意味着下一次出发。铁军从来不是一支不动的军队,铁军的意义在于,无论被投送到哪一片山河之间,都能扎下根去,在岩石和混凝土之间,建立起属于这个时代的坐标。

在大地的水系图上,在每一个需要被“渡”过的峡谷与河流之间。山水版图上的摆渡人,从不靠岸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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