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仓混凝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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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塘水库浇筑坝体第十五仓的那天,天气闷得像蒸笼。 老周蹲在仓面上,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泥浆糊了半张脸。他是浇筑队的带班,干这行二十三年,经手的混凝土能填满一个小型水库。可这会儿他眉头拧着,盯着刚泵上来的那一车料,没说话。 旁边的振捣工小刘见他不动,凑过来问:“周师傅,咋了?料车等着呢。” 老周没应声,伸手抓了一把湿漉漉的混凝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站起来,走到仓边,朝底下拌和楼的方向喊:“喂!这车料谁发的?和易性不对,骨料离析了!” 对讲机里传来试验员小陈的声音:“周师傅,出机口取样做了,坍落度在范围内,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老周的声音一下高了,“你上来自己看!粗骨料全往外滚,浆裹不住石子,振下去必出蜂窝。” 小陈不情愿地爬上来,看了一眼,也皱了眉。他蹲下去用铲子翻了翻,承认:“是有点干,可能运输时间长了,失水了。” “那就退回去,重新拌。”老周说。 “退回去?”小陈急了,“这一车十来方,退回去料就废了,调度那边不好交代。再说甲方监理盯着进度,今天要是少浇一车,整个节点就往后拖。”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个子不高,站在仓面钢筋网上,却被太阳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小陈,我问你,”他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安静了,“这坝是要立在那儿的,不是盖个棚子两年就拆。你今天把这车有问题的料浇进去,明天混凝土检测,超声波的波形不对,你怎么解释?到了蓄水那年,渗漏量超标,你去找谁说‘差不了多少’?”小陈没吭声。 老周转头对操作员说:“叫这车回去。改一下配比,补点水和外加剂,重新拌。我跟调度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出去,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对方先是犹豫,后来也松了口。挂了电话,老周又蹲下去,拿水管往仓面上洒水,等下一车料的间隙,把那层已经稍稍发干的结合面重新润湿。 旁边有个刚来实习的小伙子,全程没敢说话。等一切恢复正常,他才凑到老周旁边,小声问:“周师傅,为了这点事得罪人,值得吗?” 老周正低头看钢筋间距,头也没抬:“我不是得罪人。我是对得起这方混凝土。” 后来那仓混凝土顺利浇完,拆模那天,所有人都去看了。表面光滑均匀,没有一丝蜂窝麻面,色差都极少。监理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拍了几张照片,说是要拿去做样板。 小陈那天也在。他悄悄找到老周,递了根烟,说:“周师傅,上回的事,是我毛躁了。” 老周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他看了小陈一眼,说了一句让旁边实习小伙子记了好多年的话。“咱们这一行,图纸是死的,材料是活的,手底下的人是有脾气的。可最后检验你的,不是领导,不是监理,是时间。三十年以后,这座坝还在那儿,你不在,我不在,可混凝土在。那才是你真正的答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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