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尾尖，是一只赤腹松鼠。

从我睁眼那天起，这片山坡就是我的。从桂林往西，过临桂，翻过几道梁子，有一条河叫西河，是洛清江的支流。河两岸长满了栎树和油松。我知道哪棵老栎树结的橡子最饱满，哪棵油松的枝桠最密——跳到最高的那根梢上，能看到西河弯弯曲曲往南淌，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峰林里头。

那些穿红衣服的人类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先是“轰隆隆”的声音从山那边传过来，地面跟着发颤。然后是黄色的钢铁大虫，哐当哐当碾过河滩，把我藏橡子的树洞连根推倒了。三十二颗橡子，一颗都没来得及带走。

于是我在山顶的油松林里重新安了家。离工地远一些，但声音躲不开——白天是钻机的尖叫，晚上是大灯把整座山照成橘红色。每天天不亮一声炮响把我震醒，橡子从嘴里吓掉。我看着西河岸边那道“伤口”一天比一天大，灰尘腾起来，糊住半边天。

可后来我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几个戴红帽子的人类蹲在我常去的老核桃树底下，捏着土翻来覆去地看，说话声音很低，我只听到几个词：“表土剥离”“单独存放”“后期利用”。从那以后，核桃树周围再也没有钢铁大虫靠近过。挖开的地面罩上了绿网子，下雨时泥巴不再哗哗往河里冲。

又过了些日子，一群人扛着栎树苗、松树苗，一棵一棵插进被剥开的土里。他们浇水、培土、用竹竿固定，像在护着什么宝贝。春天我跑过去看，新土里冒出了草芽，绿汪汪一片。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群“两脚兽”好像不是来毁掉这座山的。

日子久了，我胆子大起来，开始在工地边缘活动。

有一天，一个圆脸圆眼镜的年轻人看见了我。他掰了半块馒头正要往嘴里送，跟我对上了眼。过了几秒，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扔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然后往后退了三大步。我溜下去叼起一块就跑，蹲在树上回头，他还在那儿笑。

后来我认出了他穿的那件绿马甲。工地上的人都喊他“小李”。他有时扛着相机满工地拍，有时跟在戴白帽子的人后面当向导，有时蹲在办公室门口对着电脑敲到很晚。

工地围墙根下有一排洒水车留下的小水洼。我渴了很久，山上流下来的水被泥沙搅得浑黄。探头喝了两口，清甜清甜的——那些每天开洒水车来回跑的红帽子，是在给山“洗澡”。从那天起，我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小李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吃饭，把剩饭拨到地上，也不看我。我吃完就走，各忙各的。

那年秋天，工地上竖起一块大牌子，蓝底白字，比老槐树还高。小李他们经常站在底下指着图说话。我偷听过几回，什么“大坝”“库区”“导流洞”——全是不懂的词。但有一句我听懂了：“水库蓄起来以后，西河这一片会变成一个大湖。”

西河，那条我从小喝到大的河。

工地上的人说，这个水库能存2.38亿立方米的水，将来能管72万多人喝水。72万人是多少，我不懂。但我想，那得有多少个水碗啊。

转眼到了六七月，雨一场接一场。

有一天小李蹲在门口看手机，脸色突然沉了。他站起来喊了几声，几个戴红帽子的人围成一圈，他说：“气象预报讲今年极端性气候多发，西河汛期风险高。现在正值大江截流前的关键阶段，防洪度汛是头等大事。”当天下午，工地上就多了好几台抽水泵，山坡上拉起了警戒线。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没停。

西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浑黄的河水卷着泥沙往下游冲，离河岸上的施工围挡越来越近。小李穿着雨衣，带人站在导流洞口，指着头顶的截水沟大声说着什么。几个人拎着铁锹跳进沟里，一铲一铲往外掏淤堵的泥沙碎石。导流洞口很快垒起了一排沙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道矮墙。

后来我才知道，水利部把洪水防御应急响应提升到了Ⅲ级。整个工地的人都绷着一根弦，白天黑夜轮流守着，换班时嗓子都是哑的。雨幕里，抽水泵嗡嗡响个不停，积水哗哗往外排。

雨断断续续大半个月，西河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可那道围挡始终没被冲垮，洞口的沙袋一直码在那里。

六月底有一天，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小李站在导流洞口，脸上挂着笑：“导流隧洞混凝土衬砌全线完工了，比计划提前36天。”旁边的人拍了拍他肩膀：“这一下，安全度汛上了硬保险。”

他又说：“接下来要赶9月份截流，时间紧得很。”

我在树上换了个姿势蹲着，看他被晒得黝黑的脸。去年秋天他还在跟村民商量、解释、哄着劝着；今年春天开始跟领导汇报、胸有成竹；现在站在雨后的工地上，满身泥点子，嗓子是哑的，眼睛却是亮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工地有只松鼠。不知道别人信不信。

但我是亲眼看着这条河从清变浑、又从浑变清的。这个汛期，我看着河水涨起来又退下去，看着他们垒沙袋、掏水沟、抽积水，守了整整一个雨季，没让洪水冲垮一道围挡。

他们在这儿“蓄”的不只是水。眼下连水都还没蓄呢，大坝才刚起了个头。他们“蓄”的，好像是一种比水更慢的东西——要等到大坝真正拦起来那天，等到西河真的变成大湖那天，才能看出来。

我可能要在这里住上很多年。

但愿橡子够吃。